第44章 未拆的信与已殁的人(1/2)
那封信在佟贵妃手中,轻如蝉翼,重逾千斤。
她僵坐在慈宁宫的正殿里,指尖触着泛黄的信封,触着那行未尽的字——“害我者,非贵妃,乃……”
乃谁?
后面的字被折叠在信封深处,像一条毒蛇盘踞在黑暗中,只露出半截尾巴。而这条尾巴,已经让贵妃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殿外,冬雷滚滚。
第一声闷响从天边传来时,楚宁感到脚下的金砖都在微微震动。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廊下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慌乱的奔跑。
“太后!皇上!”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殿门,顾不得礼仪,扑跪在地,声音凄厉如夜枭:
“八爷……八爷殁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宁看见康熙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太后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不是悲痛,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预感应验后的沉重。
而佟贵妃……
她手中的信,飘然落地。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无声无息。贵妃没有去捡,她只是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像一尊突然失去魂魄的瓷像。
“什么时候的事?”康熙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就……就刚才。”太监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太医说,最后一刻八爷忽然醒过来,抓住福晋的手,说了句话,就……就咽气了。”
“说了什么?”
太监的头埋得更低:“八爷说……‘额娘,有人要灭口’。”
“灭口”二字像一把冰锥,刺进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脏。
太后缓缓闭上眼睛。康熙的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而佟贵妃,她终于动了——不是去捡信,而是伸手抓住自己的领口,像要撕开什么束缚,呼吸急促得像是溺水的人。
“贵妃。”太后睁开眼,“你的信。”
贵妃如梦初醒,低头去看地上的信纸。楚宁已经先一步弯腰捡起,双手捧还给她。在递还的瞬间,楚宁的指尖触到了信纸的边缘——薄,脆,仿佛一碰就会碎。
而纸上那行未尽的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害我者,非贵妃,乃知我存物之人。”
知我存物之人。
楚宁的心猛地一跳。李氏留下的东西——汤若望的头发,那张纸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而这个人,就是害死李氏的真凶。
这个人,不是贵妃。
贵妃颤抖着手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看。她抬头看向太后,眼中第一次露出恳求:“太后……臣妾……”
“回去吧。”太后打断她,声音疲惫,“把信看完。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康熙也站起身:“朕要去八阿哥府上一趟。贵妃,你好生休息。”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楚宁一眼:“楚宁,照顾好贵妃。”
那一眼很短,但楚宁读懂了里面的意思——是警告,也是嘱托。康熙知道贵妃此刻的状态,知道那封信的分量,更知道八阿哥的死,会让这潭浑水变得更加深不见底。
“奴婢遵旨。”
回承乾宫的路上,佟贵妃几乎是被楚宁和观月架着走的。
她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又一步。
承乾宫的宫灯在风里摇晃,投下凌乱的光影。
进了暖阁,贵妃屏退所有人,只留楚宁。她坐在榻上,终于展开那封信——不是小心翼翼,而是近乎粗暴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信纸已经脆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女子的笔迹,工整中带着几分娟秀:
“贵妃娘娘钧鉴:
奴婢李氏,今以死明志。
二十四年前,娘娘托奴婢保管汤先生遗物,奴婢藏于辛者库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从未示人。然月前,有人寻至奴婢处,问及此物。其人言:知娘娘旧事,若奴婢交出遗物,可保性命。
奴婢未应。
三日前,此人再次现身,以奴婢幼弟性命相胁。奴婢弟年方十岁,因奴婢罪籍连坐,充军宁古塔。其人言,若奴婢不交,弟必死。
奴婢仍未应。
非不念手足,实因娘娘待奴婢恩重。昔年奴婢母病危,无钱医治,是娘娘暗中赐银十两,救母一命。此恩未报,岂能负娘娘所托?
然奴婢知,此人既已寻来,必不肯罢休。奴婢一死,或可断其线索。唯愿娘娘知:害奴婢者,非娘娘,乃知奴婢存物之人。此人左腿微跛,右手背有烫痕,声音沙哑如老妪。
奴婢死后,遗物仍在原处。若娘娘需证清白,可取用。若无需,则永埋地下,勿使见光。
奴婢李氏,绝笔。
康熙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七日夜。”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一滴干涸的泪渍,晕开了末尾的“夜”字。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楚宁看着贵妃的脸——那张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信纸上,和二十四年前那滴泪渍重叠。
左腿微跛,右手背有烫痕,声音沙哑如老妪。
这个描述,楚宁太熟悉了。
吴嬷嬷。
那个绣夏的姨母,那个二十四年前就知道贵妃秘密的人,那个在东厢房里冷声说“主子交代的事,照做就是”的老妇。
是她逼死了李氏。
因为她知道李氏手里有汤若望的遗物,她想拿到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害贵妃,而是为了……什么?
楚宁的脑子飞转。吴嬷嬷背后有“主子”,这个主子让她去逼问李氏,索要遗物。李氏宁死不交,于是吴嬷嬷——或者她背后的主子——逼死了李氏,制造了悬梁自尽的假象。
但遗物并没有被拿走。李氏藏了起来,藏在了辛者库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
那个地方,现在还在吗?
“娘娘,”楚宁轻声开口,“辛者库东北角……”
“还在。”贵妃的声音嘶哑,“康熙二十八年重修过一次,但东北角那片没动。因为……那是罪奴停灵的地方,没人愿意去动。”
罪奴停灵处——阴气最重的地方。李氏选择那里,或许正是为了让人不敢轻易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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