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书房的秤(2/2)
楚宁屏住呼吸。
“朕当时年轻,朝政繁忙,未曾深究。”康熙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楚宁身上,“但有些事,不是不深究,就会自己消失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并蒂莲,花蕊处有一道细微裂痕。
楚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这支簪子,和她怀中那支一模一样。不,也许就是同一支?可她的簪子明明还在承乾宫的地砖密格里……
“认得吗?”康熙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楚宁无法再回避。她看着那支玉簪,良久,缓缓跪了下去。
“奴婢……认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辛者库宫女李氏的遗物。”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康熙走回案后,将玉簪轻轻放在那块染血布旁。两件东西并排放着,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楚宁伏身:“奴婢……整理了承乾宫二十四年旧档,看到辛者库失窃案和李氏自尽案的记录。又在贵妃旧物中,发现了类似的布和簪子。”
半真半假。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康熙注视着她俯伏的背影,许久,才道:“起来吧。”
楚宁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朕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康熙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帝王特有的疏离,“第一,佟贵妃的病,朕会让人彻查。你既然在她身边伺候,就多用些心。若有异常,直接报给李德全。”
“奴婢遵旨。”
“第二,”康熙的目光落在布和玉簪上,“二十四年前的旧事,你不要再查了。”
楚宁猛地抬头。
“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康熙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尤其对你这样……身份特殊的人。”
楚宁心头一震。身份特殊——这四个字,是指她穿越者的身份?还是指她在康熙眼中的“可用之人”地位?抑或……另有深意?
“奴婢明白。”她只能如此回答。
康熙摆摆手:“去吧。好好伺候贵妃。”
“奴婢告退。”
楚宁躬身退出南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
楚宁快步走出乾清宫区域,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才敢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喘息。
康熙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佟贵妃中毒,知道碎骨子、马钱子、洋金花;他还知道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拥有染血布的另一角,甚至可能……拥有一支同样的玉簪。
但他不让查。
为什么?
如果旧案涉及皇室丑闻,他应该彻底掩盖,而不是保留证据。如果旧案无关紧要,他何必特意警告她不要追查?
更让楚宁心惊的是——康熙手里那块布,和她手中的,分明是同一块布撕开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那件染血的物品,被分成了至少两份。一份在佟贵妃手中,一份在康熙手中。
而玉簪……她怀中那支是真的吗?康熙那支呢?是一对,还是仿制?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
楚宁从袖中取出赵老爹给的油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没有钥匙,也不是更小的布包。而是一缕头发。
浅黄色的,卷曲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头发——正是赵老爹描述的那种“洋人的头发”。
头发用一根红丝线仔细捆着,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笔写的:
“丙寅年三月,汤若望遗物,贵人托存。若有不测,此物可证清白。”
汤若望。
楚宁的呼吸停住了。
这位德国传道士,康熙初年的钦天监监正,曾因“历法案”下狱,后虽赦免,但康熙八年已去世。李氏一个辛者库宫女,怎么会和汤若望的遗物扯上关系?“贵人托存”——这个贵人又是谁?
丙寅年,是康熙二十五年。
那一年,汤若望已去世十七年。他的遗物怎么会流入宫中?又怎么会由一个辛者库宫女保管?
而“可证清白”——证明谁的清白?李氏的?还是那位“贵人”的?
楚宁将头发和纸条重新包好,藏回袖袋深处。
她抬头望向天空。冬日的太阳苍白无力,悬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之上,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三日之约还剩两天。
井边人要的是染血布和玉簪。康熙警告她不要查旧案。佟贵妃在病榻上煎熬。绣夏和吴嬷嬷的线索还未深挖。而现在,又多出一缕洋人的头发,和一个死去多年的传教士的名字。
每一条线都缠绕在一起,每一条线都可能致命。
楚宁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她不能乱。乱就是死。
整理好衣襟,她迈步走出夹道,朝承乾宫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身后,乾清宫的影子在冬日阳光下拖得很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静静注视着这座宫城里每一个行走的人。
而前路,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