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雨欲来（2/2）

常嬷嬷难得地对她露出了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去了承乾宫，好好当差。那里规矩大，但也清净。少说话，多做事，凭你的细心，不难立足。”话虽简短，却是难得的真心嘱咐。

最让楚宁意外的是，胤祥和胤禛先后以不同方式表达了“知晓”。胤祥是在她最后一次去涵今斋整理私人物品时，匆匆跑来塞给她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颗珍贵的南洋珍珠：“宁楚，这是我额娘给的，你拿去，新地方打点用得上。承乾宫……佟贵妃娘娘是极好的人，四哥也会照应你的。”他眼神清澈，带着真挚的关切。

而胤禛，则是通过苏培盛，在她临行前夜，送来一本薄薄的、手抄的《承乾宫例录及人员简要》，里面详细记录了承乾宫的主要宫人、日常规矩、佟贵妃的喜好忌讳，甚至包括附近宫苑的布局。没有只字片语，但这本册子本身，就是最实际、最有力的支持。

握着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册子，楚宁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在这冰冷彻骨的宫廷里，这些细微的善意与回护，如同寒夜里的点点星火，虽不明亮，却足以慰藉孤旅。

离开乾清宫茶房那日，天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润的宫道上，反射着清冷的光。楚宁只带着简单的行李——主要是御赐的宫缎、银两和几件随身衣物，告别了相处数月的茶房众人，跟着承乾宫派来引路的嬷嬷，走向宫廷的另一个深处。

走过熟悉的乾清宫广场，转向东六宫方向。楚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涵今斋所在的方位。那座静谧的书斋，曾是她穿越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思考、可以窥探这个时代脉搏的地方。她在那里战战兢兢，却也如饥似渴；她在那里发现了秘密，也险些被秘密吞噬。

如今，她离开了。前方的承乾宫，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境遇？是新的庇护所，还是另一处看不见的战场？

承乾宫位于东六宫，规制恢宏，气氛却比乾清宫区域更显舒缓雍容。庭院中花木扶疏，伺候的宫人举止安静从容。楚宁被引至偏殿，拜见了佟贵妃身边得力的掌事宫女瑞姑姑。瑞姑姑四十许人，面容端正，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仔细询问了楚宁的来历、所长，又略略考校了规矩，方才点头道：“既是万岁爷和梁公公荐来的，想必是个妥帖人。娘娘近日凤体有些倦怠，不喜喧闹。你初来，先跟着秋芸熟悉宫内洒扫、器皿整理之事，待娘娘召见时，再安排近前伺候。”

秋芸是个眉眼伶俐的宫女，对楚宁的到来似乎有些好奇，但态度还算友好。楚宁安顿下来，开始了在承乾宫的生活。这里节奏较茶房慢，规矩却丝毫不松，尤其是近身伺候贵妃的宫女，要求更高。楚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勤恳本分，寡言少语，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环境。

佟贵妃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气质温婉高贵，待下人也颇为宽厚，但眉宇间总笼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和病气，时常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或是对着窗外发呆。楚宁远远见过几次，心中不由想起历史上这位贵妃的早逝命运，以及她与胤禛之间深厚的母子情谊，暗自唏嘘。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十日。这日傍晚，楚宁正在廊下擦拭花樽，苏培盛竟寻了个由头来到承乾宫外院，借着传递东西的机会，与她擦肩而过时，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姑娘留心，宫外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恐非吉兆。太子殿下近日频频入宫请安，神色焦灼。另有风声，乾清宫那边，似有暗查宫内与宫外传递消息的迹象，尤其是……涉及蒙古贡使及相关人员居所的往来。”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仿佛只是寻常路过。

楚宁手中的软布险些掉落。皇后病重？太子频繁入宫？康熙在暗中稽查宫内外的消息传递，且重点关注蒙古贡使相关？

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让她瞬间联想到了策棱亲王的密奏、私下接触，以及自己图谱中隐约提及的边贸隐患。难道……康熙察觉到了某种通过宫廷内部渠道，与蒙古方面不当沟通的迹象？甚至可能牵涉到太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刚刚离开漩涡中心，却发现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酝酿。而承乾宫这片暂时的宁静，又能维持多久？

她抬头望向西边乾清宫的方向，暮色中，殿宇的轮廓威严而沉默。她知道，第一卷的惊险与探索或许已经结束，但真正的历史洪流，正以更加汹涌澎湃的姿态，向她，向这座宫廷中的每一个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