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棋差一着(2/2)
楚宁心中一震。胤禛此举,用意深远。这不仅是给她提供了新的、极具价值的整理方向,更是一种信任的交付——将这些未入正档、可能涉及地方具体弊端的私记交给她,意味着他认可了她的能力和谨慎。同时,这也是在引导她,将关注的焦点从可能引发直接冲突的蒙古、两淮盐务,转向同样重要但或许不那么“烫手”的西南矿盐领域。
“奴才……定当仔细整理,不负四阿哥信任。”楚宁郑重道。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涵今斋的书架,忽然问:“近日在此当差,可还安稳?有无……特别之事?”
楚宁心念急转,不知胤禛是否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对“特别之人”处境的例行关切。她斟酌着,决定透露一部分。
“回四阿哥,一切安好。只是……前两日整理蒙古旧档时,发觉书架高处有些不易察觉的灰尘变动,许是……有虫鼠扰攘,或通风时尘土落位不同。”她隐去了窗台泥印和钥匙的疑点,只提了最不易引起警觉、也最可能被解释为自然现象的“灰尘变动”。
胤禛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虫鼠扰攘……确需留意。此处藏书珍贵,不容有失。”他顿了顿,似随意道,“苏培盛略通些杂学,人也稳妥。往后每十日,我会让他来此一趟,帮你查看有无虫蛀隐患,顺便也看看有无其他需维护之处。你若有什么不便与梁公公明言的细微发现,亦可让他转告。”
楚宁立刻明白了。胤禛这是明着派苏培盛来“检修维护”,实则是安插一个信得过的人手,定期巡查涵今斋,既是对她的一种暗中保护,也是建立一条更直接、更隐秘的联系渠道。这无疑大大缓解了她对那“夜行客”的忧虑。
“谢四阿哥周全。”楚宁心中感激,深深福了一礼。
“不必多礼。”胤禛抬手虚扶,看着她,语气难得地透出一丝缓和,“你心思缜密,应对得当,方能化险为夷。往后……更要如此。这宫里,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就要立刻喊出来。找准时机,用对方法,方是长久之道。”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更深层次的提点。
胤禛没有久留,带着苏培盛离开了。涵今斋重归寂静,只有那个紫檀木匣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楚宁打开木匣,小心翻阅起里面的册子和图纸。《滇南矿课纪略》中详细记录了康熙初年云南铜矿的开采、冶炼、运输流程,以及官方定额与私下产量之间的巨大落差,官员、炉户、马帮之间的利益勾连隐约可见。《川盐井灶考》则描绘了四川自贡盐井的复杂构造、生产困境和围绕卤水分成的种种纠纷。图纸更是精细,标注了矿脉走向、盐井分布、运输路线,甚至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记号,似是历年事故或纠纷多发处。
这些资料,无疑是一座未经充分挖掘的宝藏,也是了解帝国西南经济命脉和潜在社会矛盾的一扇窗。胤禛将这些交给她,其意不小。
她正凝神看着一幅四川盐井分布图,目光忽然在图边一角顿住。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较新,似是后来添加:“此三井,近岁产量锐减,然课额未减,灶户困苦,屡有逃亡。地方报称卤水枯竭,然据查,邻井卤源尚丰。疑有豪强壅利,或官吏舞弊。”
又是类似的问题:产量与课额的背离,地方豪强与官吏的嫌疑。楚宁仿佛看到,从两淮盐引,到西南矿盐,同样的痼疾以不同的面貌,在这庞大帝国的肌体上反复发作。
她合上图纸,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宫灯初上。胤禛的安排像一道微光,暂时驱散了她身边的些许黑暗,但眼前这木匣中的秘密,却让她看到了更深处、更广阔的阴影。
太子的刁难暂歇,涵今斋的夜行客或许会因苏培盛的定期出现而收敛,但新的任务、新的领域,意味着新的风险与挑战。康熙的目光,胤禛的期望,还有那些隐藏在帝国经济脉络深处的积弊与暗流,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在经历了险些被“将死”的危机后,又被执棋者赋予了新的走法和更重的分量。接下来的路,是能借此开辟一片新天地,还是会在更复杂的棋局中,陷入新的困局?
夜色中,她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紫檀木匣,眼中映出跳动的灯火,也映出一片愈发深不可测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