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惊蛰（2/2）

康熙又对熊赐履道：“吏部考功司，需配合此次清查，凡涉事官员，无论品级，其操守政绩，一并重新勘核。”

“老臣领旨。”熊赐履躬身。

楚宁退出南书房时，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那几句话，或许成了催化剂量之一。一场针对两淮盐务，甚至可能波及更广的吏治财政清查，就要拉开序幕了。而这一切的引子，竟部分源于她这些日子在故纸堆里的发现和整理。

她不知道这对胤禛、对太子、对其他可能牵涉其中的皇子乃至朝臣意味着什么。她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历史车轮开始碾动的沉闷回响。

回到涵今斋，她无心整理，怔怔地坐在窗边。夕阳余晖给书架镀上一层血色。她忽然想起那份康熙三十二年关于两淮盐引的朱批笔录，想起上面那句“查之不易”。十年了，康熙终于决定要动手“查”了。是时机成熟了，还是迫于某种压力？或者，是太子近来的一系列举动，让康熙觉得必须整顿内务，敲山震虎？

正出神间，门被轻轻推开。胤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沉肃，甚至有一丝……愤怒？

“十三阿哥？”楚宁起身。

胤祥摆摆手，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今日在南书房，是不是说了什么关于盐务稽查的话？”

楚宁心一沉：“奴才……只是回答万岁爷垂询。”

“我知道！”胤祥烦躁地抓了抓头，“可是……这话传到有些人耳朵里，就变了味！我刚听说，有人在外头嚼舌头，说是你一个宫女，妄议朝政，撺掇皇上清查盐务，搅得官场不宁！还说你……说你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楚宁如坠冰窟。流言！而且如此恶毒！不仅攻击她僭越，还将她与皇子派系牵扯在一起！这分明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我没有……”楚宁声音干涩。

“我知道你没有！”胤祥急道，“可众口铄金！这宫里，想给你使绊子的人多了去了！特别是你现在……”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明白，特别是她现在似乎得了康熙些许青睐。

“是谁在传？”楚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能有谁？阴沟里的老鼠，自然不会自己露面。”胤祥咬牙，“但风向是从……东宫那边几个碎嘴太监先开始的。我四哥也听说了，他让我来告诉你，近日务必小心，非必要勿出茶房和涵今斋，尤其是……不要去接触任何与盐务、户部有关的人和物，连相关的书册都暂时别碰！”

胤禛的警告！楚宁意识到事态严重。这流言的目的，不仅是毁她，更是要切断她与盐务清查的关联，甚至可能将她作为攻击胤禛或其他人的棋子！

“我明白了。”楚宁深吸一口气，“谢十三阿哥，谢四阿哥提醒。”

胤祥看着她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怒气稍缓，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怕。皇阿玛既然用你，就不会任人轻易摆布你。只是这暗箭难防……你自己千万当心。”他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显然也是偷空过来。

胤祥走后，楚宁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书斋里，浑身冰凉。南书房内的言语交锋，竟这么快就演变成了宫闱深处的暗箭伤人。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试图将她这只刚刚探出触角的小虫捕捉、碾碎。

康熙知道这些流言吗？他会如何处置？是保护，还是舍弃她这颗突然变得有些“麻烦”的棋子？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记载着盐务、漕运、贪腐案例的卷帙。这些曾让她觉得沉重无比的秘密，此刻却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炭火，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但她知道，退缩已无可能。从她救下十八阿哥，从她踏入涵今斋，从她在南书房说出那几句话开始，她就已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楚宁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书案一角，更大的空间沉入黑暗。她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舆图册，开始机械地整理，手指却微微颤抖。

流言的毒刺已经扎下。接下来，是更猛烈的风暴，还是阴险的持续渗透？而在这惊蛰时节蠢蠢欲动的，又岂止是盐务的积弊与宫闱的倾轧？

远处，隐隐传来春雷滚动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却预示着真正的雨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