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凝视深渊(2/2)
“这一千余人,臣虽逐一筛过,但人海茫茫,卫中人力有限。若要暗中细查,不打草惊蛇,不漏网一人,实在是难。”
朱元璋越听脸色越青,未等他说完便低喝道:
“放屁!你说这些车轱辘话何用?朕每年耗银百万,养着锦衣卫,你倒跟朕论起难处来了?!”
蒋瓛深深躬身:
“臣不敢推诿。唯因此事牵涉太巨,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否则,难揪真凶。”
朱元璋被他绕得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案上:
“朕没空听你饶舌!直说,你预备怎么查?这人必须揪出来!否则朕死了都合不上眼!”
蒋瓛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斗胆直言。”他连说了几个“臣怀疑”,却始终吐不出下文。
朱元璋眼底杀意骤起:“有屁就放!”
蒋瓛低低伏下身子,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像是从砖缝里挤出来:
“陛下,倘若……倘若此事牵连淮王,或是吕娘娘……您,查,还是不查?”
话音落处,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僵在座上,呼吸骤停。
他盯着蒋瓛,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凭什么疑到淮王头上?凭——什——么?今日你若说不出一二三来,朕先寸剐了你,再把你祖宗十八代坟刨了!”
蒋瓛声音沉静得可怕:
“臣不敢断定与淮王有关。但臣深受皇爷隆恩,也不敢为求自保,便装瞎作哑。”
朱元璋怒意稍歇,倾身向前,咬着牙低声道:“证据!朕要证据!”
蒋瓛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黄子澄致允炆殿下密信。臣于递送途中截获,此为摹本。请皇爷御览!”
朱元璋一把夺过。
展开的纸页上,字迹赫然是黄子澄亲笔。字字句句,皆是阴毒挑唆,教允炆当断则断,除去允熥。
静。绝对的静。
朱元璋捏着信纸的手剧烈发抖,眼底火焰翻腾,仿佛要焚尽纸上每一个字,连同写信的,看信的,以及这皇城内外所有蠢动的鬼影。
蒋瓛匍匐在地,心中冷澈见底。
刀尖舔血二十几年,他何尝不知,卷入天家骨肉之争,从无好下场。
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这宫墙内外,陛下的耳目,绝不止他锦衣卫。
今日他若知情不报,明日第一个被剥皮实草、诛灭九族的,必定是他蒋瓛。
此番开口,本就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
赌的,是龙椅上那位皇爷的心思。
赌赢了,或可得一份毫无保留的信重。
赌输了,便是某个月黑风高夜,一碗鸩酒,一副薄棺。
可他终究选了这条路,因为他算得极清。
若太孙在海外孤岛遇刺,他尚可推说“海疆遥远,力有不逮”。
可太孙眼下就在南京。一旦出了半分差池,他这个掌管禁中侦缉的锦衣卫头子,便是万死难赎。
反正都是绝路,自然要博那暗藏生机的一条。
他想起前任指挥使毛骧。
当年胡惟庸案发,毛骧奉旨彻查,牵连数万。最后一道旨意却是:“毛骧居心叵测,妄度圣意,深负朕望,着即赐死。”
那碗鸩酒,还是他亲眼看着毛骧灌下去的。
临死前,毛骧只喃喃说了句:“知道得太多,便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这便是帝王鹰犬的宿命,嗅得出血腥,却永远避不开脚底的深渊。
朱元璋一默如雷,脑中飞快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