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皇太孙出阁讲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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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说:“太孙天资聪颖,老臣甚慰。然而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今日不过开端,往后日积月累,方见真功夫。”
朱文堃垂手听着,一一应了。
朱允熥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经筵结束,他才上前一步,朝五位师傅长揖而谢,亲自送到文华门外。
于谦作为伴读,全程立在朱文堃身侧,前后两个半时辰,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朱文堃跪,他便跪。朱文堃拜,他便拜,朱文堃起身,他便退后半步。
他像一株栽在地上的小树,不言不语,不摇不晃。
任亨泰走出文华殿时,多看了于谦一眼,点了点头。
散场之后,朱文堃回到东宫,脱下礼服,瘫在榻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对徐令娴说:“娘,经筵比练武还累。”
徐令娴一边替他换衣裳,一边道:“那当然,练武累的是身子,读书累的是脑子。”
朱文堃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咧着嘴笑道:
五个师傅教我一个,他们也不嫌麻烦。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瞪得我动都不敢动一下。
幸好一个月只有两回,不然要了我小命了。我爹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过来的?
徐令娴莞尔一笑:
傻孩子,你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你爹小时候,哪有你这么享福。
朱文堃直吐舌头,心中暗自嘀咕,这也叫享福?享的哪门子福?
于谦回到住处,解开袍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没有立刻去洗,而是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今日在文华殿站了两个半时辰,腿脚早已麻木,但他此刻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那五位师傅讲过的经文。
他细细回想了一遍。
任公讲《大学》首章,惜字如金,字字入髓。
通篇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多余的转承,每句话都像是从心里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听任公讲书,像看老吏断狱,也像听老僧说法,干净利落,直指人心。
他讲完了,你坐在底下,觉得那一章书已经被他掰开揉碎,喂到你嘴边了。
陈总宪讲《尚书·尧典》,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他恣意恢弘,旁征博引,从天上的星辰讲到地上的山川,从上古的圣王讲到家国天下的道理。
他讲得酣畅淋漓,底下听得意犹未尽。他讲完了,你觉得自己不是听完了一章书,是跟着他走了一趟尧舜的时代。
陈榜眼讲《论语·学而》,又是一种味道。
他不急不缓,像带着你走一条曲曲折折的山间小径,走几步便停一停,指着路边的石头告诉你这是什么,指着远处的山峰告诉你那是什么。
你跟着他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清清楚楚了。
王探花讲《孟子·梁惠王》,才思敏捷,出人意表。
他常常在你以为要走东边的时候,忽然拐向西边,却偏偏能绕回原来的路上来。
听他讲书,你不能走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把你带到哪里去。
但到得最后,你不得不服,他走的路虽然曲折,却一步也没有踏空。
韩传胪讲《春秋·隐公元年》,稳成持重,有板有眼。
他不求新奇,不求惊艳,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讲完了,你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回头一想,那一段经文的每一个字,他都讲到了,没有遗漏一处。
像是打地基的人,一锤一锤,不紧不慢,等你回过神来,地基已经打好了。
于谦将五人的讲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今日跟着太孙,着实是大大开了一番眼界。
这样的师傅,这样的讲学,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有这样的机会,立在文华殿里,从头到尾囫囵儿听一整遍。
只是,他低下头,有几处地方,他当时没有完全听懂。
任公讲“明明德”那一句,引了一段他没有读过的注疏;
陈总宪讲“钦若昊天”时,提到星象分野,他也没有完全跟上。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几个地方,想着下次经筵,能不能找个机会,悄悄问一问哪位师傅。
他是伴读,本不该多嘴多舌,但那几个问题搁在心里,像是有几只蚂蚁在爬,痒得难受。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袍服洗了,晾在窗前,又回到桌边坐下,把那五段经文重新翻开,从头到尾温习了一遍。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东宫之中,朱允熥正对朱文堃说:
“你那个伴读,站了两个半时辰,纹丝不动。你明日见了他,要跟他好好切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