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难于上青天(2/2)
“东边的鞑靼诸部,如今是孛儿只斤说了算。此人据说是黄金家族远支,是一条崛起于乱世的恶狼。
前些年,他火并了永谢布部,挟持汗王,自任太师。此人性情凶暴,此番入寇,必是以他本部为主。
西边的瓦剌与鞑靼是世仇,如今凑到一起,肯定是孛儿只斤许了天大的好处。他们来去如风,但打不了硬仗,耗不起久战。
自从蓝玉在捕鱼海,灭了北元小朝廷,这蒙古高原上的势力,便如走马灯似的换。
今天是这个人当首领,明天是那个人当首领,朝廷想找个长久的话事人都难。”
北虏东倭,是明朝两大外患,从立国一直折腾到亡国,年复一年放着明朝的血。
朱允熥问道:“依宋国公看,这二虏合兵,弱点何在?”
冯胜答得斩钉截铁:“此等乌合之众,时间一长,必定生出嫌隙。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大举南下,后方补给同样艰难,全靠抢掠支撑。
我军当务之急,是严令各镇,坚壁清野,固守要点,同时多派精锐游骑,剿杀他们抢粮掠畜的小股人马。抢不到东西,他们自己就得乱!"
四人对着舆图,就兵力调配、粮道保障、要塞协防等细节逐一推敲。
朱标时而询问,朱允熥则快速笔录要点。
殿外日影悄然西移,廊下等候的官员焦灼万分,不时传来轻微的踱步与低咳。
朱标吩咐夏福贵:“将外头奏本都收齐了,送呈乾清宫西暖阁。”
冯胜的手指依旧在舆图上移动:
“故而,大同镇左卫的兵马,当先期移防此处,与宣府镇右卫形成犄角……”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殿外天色早已黑透,宫灯次第亮起。
朱允熥起身,先为朱标斟了一杯温茶,又为冯胜与徐辉祖各奉上一杯。
烛火下,朱标难掩倦意,频频打着哈欠。
朱允熥见状,忙开口道:
“父皇,今日暂到此吧?不如请宋国公回府后,将方才所议斟酌周全,另具详细奏本,明日呈送皇祖御览。如此可好?”
朱标闭上眼,点点头:“也好。”
冯胜与徐辉祖肃然起身,行礼告退。
等两人走了,朱标却忽然开口道:“允熥,今日一番应对,你可见识到为君之难了?”
朱允熥躬身应道:
“回父皇,儿臣早有体悟。譬如今日之议边患,兵事、粮饷、吏治、工务、邦交离间,几乎无一不涉。最终采纳何策,费尽思量。一招不慎,可能是生灵涂炭。
多少帝王,早年忧民勤政,励精图治,晚年却昏愦暴虐,前功尽弃。几十年如一日做一件事,这才是最难闯过去的一关。”
朱标苦涩地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从前我跟允炆说,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他总是不信。我监国十七年,深知治理国家之难。
如今你又要重走我走过的路,我只想替你把荆棘多铲些,却越铲越多。
中原与北方胡族血战数千年,数度沦陷。皇祖垂垂老矣,你我父子,能将蒙古制服吗?"
朱允熥明显地感到,父亲越来越不掩饰,在他面前显示出脆弱的一面。
突然之间,他领悟到语言的苍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标淡然一笑。父子二人走出武英殿,玉阶之下,御辇已在夜色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