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百一十九(1/2)
“四十四年了……”
恙落城皇宫深处,一方僻静的庭院内。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料峭的风掠过廊檐,卷起几片残存的枯叶。庭院中央,一汪不大的寒潭水色沉郁,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蓝的色泽,并非清澈见底,反而像是浓缩了无数夜晚的深潭。水面上漂浮着些许未融尽的碎冰,在渐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
牧沙皇独自站在潭边,身形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黑色磐石。他身上仅着一袭便于行动的深紫色绣金常服,并未披挂那身象征无上权威的沉重甲胄。常伴左右的缷桐已被他遣去调查迪安身旁那只前所未见的巨兽,连日常巡视的护卫也被他远远支开,只余下绝对的寂静。他那头略显蓬乱、却更添狂野气度的漆黑鬃毛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也不敢轻易撩拨。
他那双漆黑如无星之夜、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纳殆尽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潭幽深的池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那目光并非欣赏或沉思,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想要穿透这潭水、将其内部一切隐秘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意志。
“真久啊……”
他低沉的自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比掠过水面的风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回首将过半生……才只统一帝国……”
他的视线从潭水上微微抬起,投向高墙之外更广阔、却无形的疆域,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还有叶首国和羽玄国,看似完成一半,实则进度只有三分之一……”
他抬起一只覆盖着浓密黑色毛发、指节粗大有力的手,缓缓挥了挥宽大的袖摆,仿佛要拂去眼前某种看不见的阻碍或尘埃。随后,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叠。然而,那双令人心悸的漆黑眼眸,注意力却似乎并未落在眼前的寒潭、高墙或天空任何一处实处,
“不得不咬一口酸苹果了~”
他最终近乎无声地吐出这句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既定现实的冷然接纳,一种为达目标不惜品尝苦涩的决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清晰而恭敬的禀告:
“启禀陛下~鸣崖在外请见。”
牧沙皇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纯黑的眼眸因这个细微的动作而显得愈发深邃难测。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任何猜测来者意图的迹象,仿佛对方此刻求见是意料之中,或者,无论对方为何而来。
“让他进来。”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片刻,一道身影恭敬地步入庭院。
那是一只虎兽人,皮毛呈现出一种温暖而不刺眼的黄色,其上覆盖的褐色虎纹并非寻常的规整条纹,而是显得斑驳而精轧,如同被狂风揉搓过的水波,又似某种古老岩石上自然形成的、充满力量的纹理,游离起伏,带着一种独特的、内敛的彪悍感。
“见过陛下……”
鸣崖进门之后,姿态放得极低,很顺从地躬身行礼,单膝触地。他低垂着头颅,那双金色的眼睛谨慎地、只用余光留意着牧沙皇的小腿,不敢直视上方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纯黑眼眸。他的耳朵服帖地转向两侧,尾巴也安静地蜷在身侧,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绝对的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平身吧~”牧沙皇甚至没有转过身,依旧背对着他,面朝寒潭。他只是脑袋微微侧过,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下方跪伏的黄色身影,语气慵懒地拖长了调子,
“今日主动找孤……所为何事?”
然而,鸣崖依旧跪在那里,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丝毫起身的动作,仿佛牧沙皇那句“平身”只是客套,而他需要更明确的许可,或者……他心中的不安让他不敢轻易起身。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鸣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尽量平稳、但依旧能听出些许干涩的声音开口:
“陛下,臣……”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臣自认为才疏学浅,心志不坚,恐……无法承担陛下的重托。若日后因臣之过失铸成大错,届时……臣万死难辞其咎,愧对陛下的信任,更愧对……那些交托在臣手上的将士性命……”
他微微抬起了头,视线从牧沙皇的小腿艰难地上移了半分,大约能看见对方袍服的下摆和半条垂下的、肌肉线条隐现的狮尾。他试图从那纹丝不动的尾巴尖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或意向暗示。
“怎么了?鸣崖将军?”牧沙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称呼的是鸣崖如今在军中的官职,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感到意外的慵懒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孤看你过去这几个月,在整训旧部、协防边境这几桩差事上,不是都干得挺好、挺用心的吗?”
他话锋似乎随意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提起:
“是关于……‘旧日战甲’计划的推进传到你的耳边去了?亦或者说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当牧沙皇将‘旧日战甲’这四个字,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调清晰说出的刹那——
“!”
跪在地上的鸣崖,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脊背!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鸣崖立刻惊觉失态,触电般松开了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一时之间,喉头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先前准备好的几套说辞,突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牧沙皇,仿佛对身后之人的剧烈反应浑然未觉。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踱回潭边,从旁边玉质的食盒中,信手拈起一小撮暗红色的、散发着奇异腥香的鱼食。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闲适。
“你在害怕什么呢?”牧沙皇一边将鱼食随意地撒向幽蓝的潭水,看着墨黑色的、肥硕的墨鲈从水底阴影中迅疾窜出,疯狂争抢,一边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继续说道,“是知道了这计划的推进,是由鸣德在负责?你怕他……公报私仇,拿你,或者你们兄弟中的一位?去当那边的耗材?”
“噗通、噗通——”鱼群争食搅动水花的声音,衬得他的话语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鸣崖依旧死死低着头,背脊紧绷。牧沙皇说的,全对。
他确实是昨天忽然得知了“旧日战甲”这个计划。他也确实探听到,此计划的核心落地部分,竟然是由自己那位同父异母、关系却势同水火的八弟——鸣德在主导推进!恐惧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或许是一时情急,未经更周密筹谋就前来试探,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完全猜透心思,甚至连最隐秘的恐惧点都被精准命中才对!鸣崖甚至在路上已经反复推敲好了几个不同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和借口,以备应对不同的盘问……
牧沙皇微微侧目,纯黑的眼眸余光扫过地上那具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战栗、却始终死死闭着嘴的黄色身躯。无需再多言,对方沉默中透出的恐惧与默认,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起来吧~”牧沙皇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丁点,但其中的威严丝毫未减,“天气刚回暖,比不得我们沙漠~这恙落城的地气还寒着呢,跪久了伤膝盖。”
“多……多谢陛下慈悲体恤……”鸣崖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借着起身的动作,用袖子极快地擦掉了额角渗出的冰冷汗水。他站起身,双手恭敬地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腰——此刻的姿态,早已看不出半分昔日帝国亲王的傲气与雍容,只剩下谨小慎微的臣服。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奉命外征讨湿地联盟残部却深陷沼泽迷阵,脱身之后却听到帝都已破,当他带领属下日夜兼程赶回帝都之时,看到的是怎样炼狱般的景象——他的大哥,帝国皇帝的首级,与残缺的躯体一起,被高悬在城门旗杆之上,随风缓缓转动。不止是大哥,连同其宫中妃嫔、子嗣共四十七口,无一幸免,血染宫闱。那画面成了他无数个夜晚惊醒的噩梦。
他怕。他怕自己,怕自己的妻儿家眷,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随风摇晃的、可怖的“旗帜”。所以,当牧沙皇对他说
“孤不想杀你,孤看中你的能力,孤要你为沙维帝国效力”
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近乎卑微地接受了。是的,他怕死,他没有大哥宁折不弯的傲骨,也没有二哥殉国而死的决绝,他原本就只想当一个富贵闲人,诗酒逍遥。投降后,他拼了命地展现自己的“价值”——整编溃军、安抚旧部、献策献力……他只想证明自己“有用”,只想换取那一点点生存的空间,和家人平安的保障。
但鸣德……自己那位从小就被排挤、被无视、甚至之后被他们兄弟几人联手构陷过的八弟……鸣崖知道他恨他们,恨之入骨。
正如“陷害你的人,比你自己都清楚你有多冤枉”,鸣德本就因为与牧沙皇的交好被他们借题发挥,如今被牧沙皇拉拢、重用,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但……“旧日战甲”这种计划,牧沙皇居然将其核心落地实施的部分全权交给鸣德推进!这已经清晰无比地表明了,在牧沙皇心中,他们兄弟二人的“份量”和“信任度”存在着天壤之别。而他最恐惧的,就是鸣德会借此机会,假公济私,将他或他的人填进那个可怕的“战甲”里,名正言顺地抹除……
“哼。”
一声清晰的冷哼,将鸣崖从纷乱惊惧的思绪中猛然拽回。
牧沙皇不知何时已投尽了手中的鱼食,正负手而立,纯黑的眼眸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漠然,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鸣崖。
“你不用担心这个。”
牧沙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腔调
“鸣德的性子,孤了解。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就算他心里真恨不得把你们几个兄弟都活剥了皮也不会,他都不愿意用‘无辜之人’做测试,目前他那边因测试数据所死亡的名单,无一例外都是死囚重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因为争食而渐渐平息下去的潭水,墨鲈们重新隐入深蓝的阴影中。鸣德最近都没来喂鱼,这些鱼倒是饿得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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