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只下山,万籁俱寂(2/2)
张玄景终于从书本上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饭菜,然后目光落在了张之维和田晋中的脸上。
两人被他一看,顿时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很好。”张玄景开口说道,声音依旧平静,“这里很安静,适合看书。”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田晋中连忙点头,像个小鸡啄米。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张之维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
“小师弟,你……你在这里还习惯吧?缺不缺什么东西?要不要我给你再送几本书来?”
“不用。这里的藏书,够我看很久了。”张玄景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觉得无聊。
这座思过崖的石屋里,藏着龙虎山历代祖师留下的许多手札和孤本。
其中蕴含的“道”,对他来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有吸引力。
看着小师弟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张之维和田晋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把饭菜摆好,就准备告辞。
就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张玄景突然又开口了。
“师兄。”
“啊?”
两人同时回头,身体绷得笔直。
张玄景放下了手里的书,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探寻”。
他看着他们,问出了一个让两人血液都快要凝固的问题。
“师父的身体,还好吗?”
当张之维和田晋中,把张玄景的这句问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张静清时。
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道心浩劫的老天师,正一个人枯坐在静室之中。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他在考虑天师度的人选。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山下见到那个孩子的场景。
那是个冬天,下着很大的雪。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单薄的衣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座破庙里,看着庙里那尊早已倾颓的泥塑神像。
他的眼神,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是好奇,是天真。
而他的眼神,是平静,是审视。
就好像,他不是在看一尊神像,而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同等的存在。
张静清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回了龙虎山,收为关门弟子。
他一直知道这个弟子天赋异禀,也知道他性子冷,不爱与人交流。
他以为,只要用爱,用道法,用时间,总能把他那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他以为,自己能教会他什么是“人”。
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他不是没教会。
而是对方,根本就不需要学。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力。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敲响了。
“师兄,是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是龙虎山的一位宿老,张静清的师弟。
“进来吧。”
老者推门而入,看到张静清的样子,也是叹了口气。
“师兄,你还在为玄景那孩子的事烦心?”
张静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师兄,恕我直言。玄景这孩子,虽然手段是激烈了点,但终究是为我龙虎山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经此一役,十大家族元气大伤。”
张静清,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古朴的玉牌。
天师度。
历代天师传承的信物,也是龙虎山力量的源泉之一。
此刻,这块天师度,正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不安的悸动。
它在害怕。
它在害怕后山那个存在。
张静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连天师度都在畏惧……
他那个弟子,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去见他。
他必须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哪怕,那真相会让他彻底崩溃。
张静清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要亲自去一趟思过崖。
他要当面问清楚。
他要试着,做最后一次努力,从那个已经成“神”的躯壳里,把他那个属于“人”的弟子,给拉回来。
后山,思过崖。
山风清冷,松涛阵阵。
张静清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在通往那个偏僻院落的石径上。
他的脚步,很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终于走到了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他能看到,自己的那个小弟子,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打坐。
而是在练字。
他没有用笔墨,而是以指为笔,以炁为墨,在身前的空气中,书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而是一个个古老、繁复、充满了威严的符号。
每一个符号成型,周围的空间都会微微扭曲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张静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言出法随的雏形!
不,甚至不是雏形。
他是在直接书写“规则”!
张静清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玄景停下了动作,转身看向他。
“师父。”
他行了一礼,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师徒二人,一个站在松树下,一个站在院门口,相对无言。
良久,张静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玄景,坐下吧。为师,想和你说说话。”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张静清看着自己这个弟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了很久,决定从最根本的“道”开始。
“玄景,你还记得,你刚上山时,为师教你的第一篇经文是什么吗?”
“《太上感应篇》。”张玄景回答得很快。
“不错。”张静清点了点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记得。”
“那你告诉我,你屠戮数千生灵,此为大恶。你就不怕,将来有恶报吗?”
张静清的语气,带着一丝为人师表的严厉,也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
张玄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张静清无法反驳的答案。
“师父,您看到的是芸芸众生,看到的是善恶。弟子看到的,是因果之线。”
“他们种下了率众攻山,意图覆灭我龙虎山传承的‘因’,自然就要承受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果’。”
“这便是报应。弟子,只是让这个报应,来得更快,更彻底一些而已。”
“我不是在行恶,我只是在执行因果。”
张静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执行因果?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是天道,是法则,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才能拥有的视角!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不甘心。
“那……那十二尊雷神……”他换了个问题,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何种请神之术?我龙虎山典籍中,从未有过如此霸道的法门!”
在他想来,这或许是张玄景从某个上古遗迹中得到的禁术。
只要是术,就有破解之法,就有代价。
然而,张玄景接下来的回答,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张玄景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师父,那不是请神之术。”
“弟子,也从未请过神。”
张静清愣住了:“那他们是……”
张玄景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
一丝丝微弱的,金色的电弧,开始在他的指尖跳跃。
那电弧很小,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让张静清灵魂都在战栗的,至高无上的威严。
“他们,本就是弟子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弟子在这个世界,力量的一种显化。”
他看着一脸呆滞的师父,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弟子,即是雷部。”
轰隆!
张静清的脑海里,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不是请神。
他就是神。
他不是在用雷法。
他本身,就是雷霆的主宰。
这一刻,张静清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养了一条太过强大的“龙”。
现在他才知道。
自己养的,根本不是龙。
而是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真正的神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甲子荡魔”事件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细节,从那些吓破了胆的幸存者口中,拼凑了出来。
一个人。
一道血符。
十二尊从天而降的雷部正神。
一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巨大光滑的琉璃坑。
当这些如同神话故事般的情报,被反复确认,并与现场那无法作假的证据相互印证后。
整个异人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性的失语。
曾经不可一世,联手足以撼动整个异人界格局的十大家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时代,就这么突兀地,以一种血腥到极致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取代它的,是一个新的,令人战栗的时代。
龙虎山。
这个名字,成了所有异人心中,一个不可提及的禁忌。
而“张玄景”这三个字,更是如同神魔的真名,无人敢念,无人敢提。
人们在私下里,用“山上的那位”,来代指这个以一人之力,荡平了十大家族联军的存在。
“哪都通”的前身,那个负责协调管理异人事务的官方组织,紧急召开了一场最高级别的会议。
会议上,关于“龙虎山事件”的档案,被列为了最高机密。
事件等级,被定义为:天灾。
而那份关于张玄景的个人档案,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的批注:
“神只在人间。不可接触,不可试探,不可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