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余烬与裂痕（2/2）

靠着模糊的方位感和求生的直觉，我在山林中跋涉了整整一夜。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于最崎岖难行的小径。眉心印记在黑暗中像一盏微弱的指引灯，却也让我对周遭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夜枭的啼叫会让我心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仿佛夹杂着低语。

天亮时分，我终于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国道旁。拦下了一辆运送建材的破旧卡车，司机是个寡言的中年人，看我浑身狼狈，只当是遇到山难的驴友，没有多问，捎了我一程。

几天后，我回到了我位于城市边缘的出租屋。

用藏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带着些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离开不到十天，却恍如隔世。

屋子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的电脑……一切都散发着一种平庸而安稳的气息，此刻却与我格格不入。

我反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外界之外。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房间里游荡。身体的创伤在缓慢愈合，但精神的创伤却日益清晰。

我无法安睡。一闭上眼，就是祭坛上幽绿的鬼火，是镜中挣扎的亡魂，是邱爷那双怨毒的眼睛，是顺子皮肤下蠕动的彩色流光……还有眉心那无时无刻不在的、灼热而诡异的存在感。

我试图像以前一样点外卖，但看到油腻的食物就会联想到墓室里腐朽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躺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却让我感觉如同躺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辗转难眠。

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憔悴得不成人形。而最刺眼的，是眉心处那个淡淡的、仿佛由内而外渗透出来的奇异印记。它不像纹身，更像是一种……烙印。我尝试用手去搓揉，印记毫无变化，反而传来更清晰的灼痛。更诡异的是，有时我会发现，镜中我的倒影，其动作会比真实的我自己，延迟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瞬。仿佛有另一个“我”，被困在镜子里，缓慢地模仿着我的生活。

我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灌下最烈的白酒。然而醉意带来的不是遗忘，反而是意识的松动。那些被吞噬祭品的破碎记忆、混乱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击着我的脑海。哀嚎、诅咒、绝望的低语……它们在酒精的放大下，几乎要将我逼疯。

代价……这就是代价吗？不仅仅是生命的威胁，更是这种无休无止的、对精神和日常的侵蚀？让我永远无法再回归“正常”？

我蜷缩在客厅的角落，窗帘紧闭，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我开始疯狂地在网络上搜索一切相关的关键词：“青铜镜”、“上古祭祀”、“雷纹”、“守门人”、“彼界”……大部分信息都荒诞不经，淹没在无数猎奇和虚构的故事里。

直到一个深夜，我在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极其冷门的考古民俗学论坛的尘封角落里，找到了一篇残缺扫描的论文截图。论文提及某种失落文明崇拜“镜渊”，认为其是连接“现世”与“彼界”的门扉，并有“守门人”世代守护，防止“门”的开启或……滥用。文中提到了祭祀需要特殊的“钥体”，而“窥视未来”被视为最危险的亵渎与引导仪式之举。

“钥体”……是指我这种身负特殊血脉的人吗？“窥视未来”……我用了那镜子三次！

心脏狂跳。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与我亲身经历高度吻合的线索！

就在我试图下载那篇残缺论文时，电脑屏幕猛地一花，随即黑屏。下一秒，一行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字迹，缓缓在屏幕中央浮现：

“镜子碎了，但‘门’还在看着。”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屏幕恢复正常，论坛页面消失，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我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是幻觉。那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在墓室里更加隐蔽，却更加无所不在。

我猛地回头，看向房间的黑暗角落，看向那面拉着窗帘的窗户，看向卫生间那面普通的镜子……

它们，一直都在。

“咚……咚……咚……”

就在这时，缓慢而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敲的，是我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