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回不去的旧时光(2/2)
物理上的距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残酷地摆在他们面前。
起初,他们都天真地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每天的视频通话,攒了很久的钱买一张绿皮火车的车票,在寒暑假短暂的相聚,都成了他们维系感情的纽带。
可现实却远比想象的残酷。由于学历不高,莹莹在榕城那样的大城市里,根本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几经周折,她才在一家大型物流中转站,找到了一份快递分拣员的工作。那是一份纯粹的苦力活,白班夜班两班倒,工作环境嘈杂,辛苦劳累。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视频时,看到她工作环境的样子。她躲在仓库的一个角落,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包裹和飞速运转的传送带,刺耳的机器轰鸣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她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工服,一脸疲惫。
“阿泽,我跟你说,我们这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尖锐的嗓音打断,“周莹!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过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对着镜头小声说:“不说了啊,主管在叫我了,你早点睡。”然后匆忙挂断了视频。
从那以后,每次视频通话,他看着她因为长期搬运重物而有些粗糙、甚至起了薄茧的手,听她抱怨流水线上的枯燥和小组长的苛刻,除了心疼,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在他心底蔓延。
他在大学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他参加辩论赛,舌战群儒;他泡在图书馆,从尼采读到凯恩斯;他和同学们在深夜的宿舍里,探讨着宏观经济、国际局势和哲学思辨。他的世界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变得丰富而立体。
而她的世界,却日复一日地被压缩在那个嘈杂的仓库里。她的世界,是堆积如山的包裹,是永远还不完的花呗,是下个月又要上涨的房租水电,是明天是否要被主管安排加班的焦虑。
他们之间的鸿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大。
有一次,他兴奋地跟她讲自己刚写完的一篇关于“社会阶层固化”的课程论文,里面引用了“马太效应”的理论,引经据典,意气风发。他讲了很久,从理论的起源讲到当代的表现形式,电话那头却异常安静。他停下来,问:“莹莹,你在听吗?”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回答:“在听啊……阿泽,你说的这些,都好厉害,好深奥啊。”然后,她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那个……马太效应,是不是就是说,有钱人会越来越有钱,我们这种没钱的,就只能越来越穷,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地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解释这其中的社会学模型、概率和变量,想说这只是一种宏观趋势而非个人命运的判决书。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冰冷和矫情。他的理论,在她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心猛地一沉,所有激情和分享欲瞬间熄灭。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又有一次,她跟他倾诉,说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了一个月,却因为分拣时的一个小失误,被扣了五百块钱的工资。她委屈得快要哭了。他听着心疼,下意识地用自己所学的逻辑去分析:“那你有没有保留证据?这个处罚符合劳动合同的规定吗?你可以去申请劳动仲裁。”
电话那头的她,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阿泽,你以为这是你们学校的辩论社吗?还讲证据和规定。在这里,主管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我们这些打工的,谁敢去告他?丢了工作怎么办?”
那一刻,他彻底失语了。他发现,他所学的一切知识,他所信奉的逻辑与道理,在她所处的那个赤裸裸的现实世界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拼命向前跑,他跑向更广阔的知识海洋和精英阶层,她则在生存的困境中挣扎。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向着同一个名为“未来”的方向努力,却回头却发现,彼此前进的方向,早已背道而驰。那条看不见的鸿沟已经变得难以逾越。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在又一次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之后,那种“无法再坚持下去”的感觉,被他们同时捕捉到了。那不是争吵,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一种深深的疲惫。
是她先开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阿泽,我们……是不是很累了?”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无法欺骗她,也无法欺骗自己。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小声的抽泣。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这个元旦,我过去看你吧。我们……我们当面说清楚。开始得那么好,结束的时候,也别太潦草了。”
于是,他们定下了这个元旦的约定。
见一面,当着对方的面,为这段已经被现实磨损的感情,画上一个最后的、体面的句号。
顾彦泽猛地睁开眼,黑暗的宿舍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从口袋里摸出冰冷的手机,按亮屏幕。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和莹莹的聊天界面,就停留在几天前。
她说:“我买好票了,二号晚上的火车,三号早上到。”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仿佛想从那一行简单的文字里,看出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然后,他缓缓地关掉了屏幕。
黑暗重新将他笼罩。
他想起了江墨吟,想起了她说起自己奔赴泽江时,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光芒。她的勇气,是冲向一个充满希望和不确定的未来,是为了“得到”。而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却是亲手埋葬一段清晰可见的过去,是为了“舍弃”。
原来,勇敢这个词,可以有这么多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同样沉重的含义。他今晚,不过是想从别人追逐爱情的勇气中汲取一点力量,去走完自己那条通往终点的、艰难的道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