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比开始更需要勇气（2/2）

一种是得到的勇气，一种是舍弃的勇气。孰轻孰重，无人能断，但那份决绝背后的痛楚，却让江墨吟瞬间感同身受。

顾彦泽很快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深深的一瞥只是无心之举。他垂下眼帘，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充满了成年人的无奈与身不由己。

“我其实……也不想放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他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是他第一次在朋友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脆弱与不舍。

“我怎么会想放弃呢？”他像是问他们，又像是问自己，眼神开始变得空洞，整个人都陷入了被回忆淹没的状态，“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上高一的时候，她已经是高三的学姐。后来她高考没考好，就出去工作了。她总是像姐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每个月省下自己的饭钱给我打生活费，提醒我天冷了要添衣，关心我有没有在食堂好好吃饭……”

这些话，沈砚在那个深夜的长椅上，已经听过一次。可此刻，当着江墨吟的面，从顾彦泽口中再次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出，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心酸，依旧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压抑。

“可是，”顾彦泽话锋一转，声音里的那丝温情迅速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感所取代，“这份好，这份期待，我已经快要承受不起了。沈砚，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是我们村里，十几年来唯一一个考上一本的大学生。我身上背负的，不只是我自己的未来，还有我父母半辈子的辛劳，甚至整个家族的期望。我不敢停，我不能停，我必须拼了命地往前跑。”

“我跑得越快，看得越远，就离她所在的世界越远。”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正承受着无形的、剧烈的疼痛。

“直到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地图上标注的两千多公里，还有内心上的，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都已经，渐行渐远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几近于无。

沈砚彻底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在学校的人工湖边，他对自己这位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兄弟，说出的那句冰冷而决绝的话——

“但你不能，一直做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他没想到，顾彦泽真的听进去了。他选择了不再做一个在感情里“无能为力”的人。他没有选择大多数人会选择的逃避、拖延、冷暴力，而是用最痛苦、也最负责任的方式，去亲手终结这段让他无力的感情。

这是一种何其残忍的成长。

原来，所谓的“想清楚了”，并不是真的放下了，不是不爱了，而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去面对那个自己早已知道、却迟迟不愿承认的、必然到来的结局。

压抑的沉默再次笼罩了小小的卡座。就在沈砚沉浸在对朋友这番残酷成长的复杂感慨中时，顾彦泽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一直沉默着的江墨吟身上。

“江墨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异常清明，“抱歉，今晚这么冒昧地把你叫出来，听我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开心的事情。”

江墨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连忙摆了摆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沈砚也看向顾彦泽，眼神里带着一丝浓重的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彦泽会特意地、郑重地向江墨吟道歉和解释。

顾彦泽没有理会沈砚探寻的目光，他只是看着江墨吟，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沈砚之前跟我提起过你的事，说你为了他，做了很多勇敢的选择。刚才亲耳听到你说，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就敢一个人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说实话，我很羡慕你。”

他整个人向后靠去，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即将垮掉的身体。显得疲惫不堪。

“你是我见过的，在感情里最勇敢的女孩。真的。”

这句赞美，在此时此刻，却听不出任何轻松的意味。它不像羽毛，反而沉重地压在江墨吟的心头。

“我……我大概就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吧，”顾彦泽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今晚这莫名邀约的真正目的，“看看那种我所不具备的，为爱一往无前的勇气，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深深的自我嘲讽。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向着她所在的世界奔赴而去，我能做的，只有选择放手，让她离开我的人生。我懦弱地选择了看起来更容易走的那条路。所以，我就自私地想，在去做这件懦弱的事情之前，看一看别人身上的光。”

“或许，”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如同呓语，充满了卑微的祈求，“看到你，看到你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火焰，我就能更有勇气，去走完我自己选择的这条，冰冷又黑暗的路。”

江墨吟的心头一紧。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从一开始，顾彦泽看她的眼神里那份复杂的含义。那不是单纯的欣赏，更不是探究，而是一个溺水的人望向岸边篝火的眼神。

他把她的勇敢，当成了他选择放弃时所需要的一点慰藉和力量。他把她的故事，当成了一剂麻药，希望能借此来减轻自己亲手割舍爱情时那份剧痛。

这份过于沉重的“赞美”，让江墨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