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蝉》(2/2)
“这只蝉,像不像一个身不由己的、孤独的人?他所有的挣扎和呐喊,在冷漠的时间和巨大的命运面前,都显得那么徒劳。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在用尽全力地鸣叫,用自己的生命,去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是一种孤寂的、悲壮的,但又充满韧性的美。”
t?“小砚,”外公最后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别被诗句的表面意思束缚住。用心去感受,感受那种时间感,那种孤寂感,那种微小生命在巨大世界里的挣扎感。然后,用你的眼睛,把这种感觉‘翻译’出来。”
挂掉电话,沈砚在长椅上静坐了许久。
外公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一扇全新的门。他不再纠结于去寻找什么宏大的、能与古诗匹配的风景,他的目光,开始落向了那些被日常所忽略的、微小的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跑遍了泽江大学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去拍什么名山大川,而是就在这片他生活着的校园里,寻找能与那首《蝉》的意境相通的画面。
在雨后清晨的石阶上,他趴在地上,用微距镜头拍下了一只正在奋力向上爬行的蜗牛。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背负着沉重的壳,在湿滑的石面上留下一道闪亮的、转瞬即逝的痕迹。——这便是“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旧书架旁,他捕捉到一束从高窗投下的光,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尘埃正在漫无目的地飞舞,落在那些早已无人问津的、厚重的古籍上。——这便是“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在宿舍楼后墙被阴影覆盖的墙角,他拍下了一丛在砖缝中顽强生长的、绿得发黑的青苔。它卑微、潮湿,却用自己的生命,对抗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这便是“一树碧无情”。
在深夜的镜月湖边,他将快门放慢,拍下了破碎的、在水波中荡漾的月影。那轮天上的明月,在落入凡尘后,变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努力地散发着清冷的光。
最后,他将这些充满了象征意义的、细节丰富的黑白影像,组合在一起,命名为《蝉》。
周五的《摄影美学》课上,当沈砚的作品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整个教室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蜗牛、尘埃、青苔、碎月……这些最寻常不过的景物,在他的镜头下,却被赋予了一种孤寂、坚韧又充满了时间感的、诗意的美学。那组黑白照片所呈现出的、对古典意境的深刻理解和视觉转化能力,远超所有同龄人。
陶信然教授站在屏幕前,一张张地翻看着他的作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震撼与欣赏。
“……很好,非常好。”陶教授连声赞叹,他转过身,看向教室后排的沈砚,目光炯炯,“沈砚,我必须承认,你这组作品,是我当老师这么多年来,见过的完成度最高的学生作业之一。你精准地捕捉到了晚唐诗歌里那种独特的、带着生命悲剧感的美学内核。”
他顿了顿,精准地提出了那个必然的疑问:
“但是,这种对意境的深刻理解力,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通过看几本书就能拥有的。它背后一定有非常深厚的家学渊源。可以告诉我,是谁在影响你,是谁在教你这些吗?”
面对这个问题,沈砚没有丝毫犹豫。他站起身,迎着全班同学和陶教授好奇的目光,坦然而平静地回答:
“是我外公。”
“他叫林维谦,以前是澜湾大学教古典文学的。”
听到这个名字,讲台上的陶信然教授,如遭雷击。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激动与狂喜的神色涌了上来。他甚至因为激动,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
“林维……林维谦教授?!”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猛地从讲台后站起身,快步朝沈砚走来,“你说的……可是燕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来一直在澜湾大学任教的林维谦教授?”
“是。”沈砚肯定地回答。
“我的天!”陶教授走到他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那双一向睿智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原来你是林老的亲外孙!他可是我的学长啊!当年我在燕北大学读本科的时候,我们都去蹭过他的课!他讲《诗经》,讲晚唐诗,那才叫真正的大家风范!我们私下里,都叫他‘林神’!”
整个教室,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那个一向沉稳的、在学术界颇有地位的老教授,此刻像个追星成功的粉丝一样,拉着自己的学生,激动得语无伦次。
原来,这位“冰山校草”的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位“大神”级别的外公。
他的天才,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最坚实、最深厚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