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糖霜之下(2/2)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没有不耐,没有探究,只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静默。
他伸手,从车内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言语。
江挽挽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纸巾,愣了一下,抬起朦胧的泪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邃和平静。
她迟疑地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带着微凉的体温。
“谢谢……”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挽挽用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也许是他的沉默给了她一种奇妙的信任感,也许是积压太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她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声音轻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妈妈叫张淇。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她是个战地记者。
江挽挽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仿佛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中寻找着什么,和我爸爸是在一次危险的采访任务中认识的。妈妈说,那算是一见钟情。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听过很多遍的童话。
后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依然保持着那种讲述故事的平静,在国外,有一次发生了很严重的冲突。妈妈为了保护爸爸……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攥着纸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些汹涌的情绪,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故事里。
无需再多言,结局已然明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慕容瑾的记忆深处,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家里客厅的电视开着,国际新闻频道滚动播报着某个遥远国度的激烈冲突,伤亡数字不断攀升,画面紧张。
他当时并未太过留意,只记得深夜时分,父亲被一通极其紧急的电话叫醒,连夜赶往了京市,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次的事件闹得极大,牵扯甚广,甚至在内部都引起了震动。
张淇……战地记者……恶性冲突……牺牲……保护……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张淇”这个名字瞬间串联起来!
慕容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几个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怪不得江挽挽数学成绩那般不尽如人意,却能进入镜湖附中这样的省重点。
那不仅仅是她父亲外交官身份能轻易办到的,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基于某种巨大牺牲的抚恤与安排。
怪不得她能独自住在洛城市中心铂悦·玫瑰湾那样顶级的一梯一户大平层。
仅凭她父亲作为外交官的薪资,绝无可能负担。
那恐怕是抚恤金,或者某种形式的补偿与保障。
更怪不得这个看似柔软乖巧、像只小白兔一样的女孩,在遭遇校园霸凌时,骨子里会爆发出那样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与反抗精神。
原来如此。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位敢于奔赴战火、最终为爱人与职责献身的战地记者的血液,也流淌着一位经历生死、肩负重任的外交官的血液。
她的乖巧,或许只是一种保护色,或者是对失去母亲后、不得不早早学会的生存之道的适应。
而在那看似脆弱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来自父母双方的、坚韧不屈的灵魂内核。
慕容瑾再次看向身旁这个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女孩时,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先前那份因她获奖而产生的骄傲,因她依赖慕容澈而产生的不悦,以及因她此刻脆弱而萌生的心疼,此刻尽数糅合、沉淀,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也更为坚定的情绪。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庇护、令他心动的小丫头,更是一个承载着荣耀与伤痛、在孤独中努力成长的、值得他付出所有去珍视的存在。
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我明白你的感受”这类苍白的话语。
他只是静静地等她情绪再次平复,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低沉而稳定的声音,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江挽挽。”
江挽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
慕容瑾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此刻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但那份郑重,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你妈妈,”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这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是轻飘飘的安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精准地敲开了江挽挽心底最坚硬也最柔软的那层外壳。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新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滚落。
但这一次,那咸涩的液体里,冲刷而出的不再仅仅是失去至亲的悲伤。
她的母亲,张淇,一位英勇的战地记者,她的女儿没有让她失望。
这份骄傲,在此刻,被这个她一直敬畏的男人,如此郑重地、不容置疑地确认了。
慕容瑾看着她,心中那个念头,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他要她。
不仅要她的人,更要抚平她心底的伤痕,承接她过往的重量,守护她未来的光芒。
这份决心,如同磐石,在此刻,彻底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