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大明送葬者（2/2）

李自成端起酒碗，有些深意地看向安欣，“福王朱常洵可是你伺候的主子的皇叔，那可是皇族中位高权重之人，也算是你的主子。按理说，主子死了，你应该感到伤心，感到难过，怎么会说我是为民除害呢？”

安欣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一般，远比不上宫廷玉液酒。

更比不上安欣喜欢喝的果酒。

只是这就辛辣，一口下去，让身子暖洋洋的。

安欣脸上多了一丝红云，“福王朱常洵不是我的主子，他是大明的蛀虫！”

“大明，可不仅仅只有福王朱常洵是蛀虫。眼下大明，如一间四处漏雨、梁柱虫蛀的破屋。”

安欣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陕西、河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济不力，反而催科不止，百姓易子而食，焉能不反？中原之地，如洛阳，福王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官吏贪腐横行，兼并土地无度，百姓生计无着，焉能不怨？此非一人之过，乃是积弊百年，制度崩坏，人心尽失。”

李自成目光微凝，仔细听着。

这番对大明弊病的剖析，与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高度契合，甚至更为系统透彻。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深宫女子能有的见识。

“所以，我带着兄弟们揭竿而起，是顺应天命，解民倒悬？”李自成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

“是求生，也是求变。”

安欣谨慎地选择着词语，“闯王军中，多有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所求，不过是一口饭吃，一片地种，一条活路。闯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得百姓拥戴，此乃仁义。然则……”她话锋微微一转。

“然则什么？”李自成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又前倾了些。

“然则，仅凭仁义与缴获，能否建成一个新朝？能否让天下百姓长久安居乐业？”

安欣抬起眼，直视李自成，“闯王可见，官兵来时如虎，去时如风，剿抚无常，终非长久之计。各地豪强，拥兵自保，或依附朝廷，或观望骑墙。更遑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关外有建州女真，虎视眈眈，其酋皇太极，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绝非寻常边患。先前满清破关，围攻打北京城两月有余，差点攻破京城，倾轧天下，屠戮苍生。”

“闯王，哪怕你攻克了洛阳，哪怕你再进一步打败了朝廷兵马，你可觉得凭借手下的兵马，能对付得了满清铁骑，可对付得了皇太极？”

“满清鞑子之祸”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李自成心头！

他虽崛起于草莽，但并非毫无见识。

与官军交战多年，对辽东局势亦有耳闻，知道那是一支比明朝官军更难缠的力量。

但如此明确地将“关外之敌”提升到与“国内之乱”同等甚至更危险的高度，并且精准点出皇太极满清的关窍，这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如何得知这些？崇祯皇帝就是靠你知道的这些，来对付我们义军和辽东的？”李自成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安欣避开了具体来源，只是道：“奴婢如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闯王欲成大事，眼光便不能只局限于中原一地，更不能只满足于打破旧屋。”

“需知，打破易，重建难。若只顾破而不立，或立而不稳，一旦关外强敌趁虚而入，则华夏神州，恐有陆沉之祸，万千黎民，将遭灭顶之灾！”

“届时，无论闯王，还是崇祯皇帝，皆成千古罪人。”

“华夏存亡”四个字，被她以平静却无比沉重的语气说出，在这简陋的军帐中回荡。

李自成沉默了，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他起兵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讨个公道，后来势力大了，自然有了争夺天下的雄心。

但“华夏存亡”这个层次，他并非从未想过，却从未如此清晰、紧迫地被一个女子点破，并且与他的霸业直接挂钩。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炭火的光芒在李自成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激烈的思索与挣扎。

安欣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此前或许瞥见、却未曾真正深入审视的大门。

他趁着满清皇太极攻打北京的机会，从深山老林中出来，席卷河南，现如今又攻下了洛阳，获得了泼天的财富。

可是他心中很清楚，他还有很多强敌。

卢象升的兵马就是他的一生之敌。

另外，他没有把握能对付得了满清八旗兵马，所以他才想借用山宗、借用江湖人士的力量，将袁崇焕给救出来，以便让袁崇焕统率辽军，为他抵御满清兵马。

打破易，重建难！

千古罪人！

李自成还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良久，李自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安欣身上，那里面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究。

还有，一股浓浓的杀气，从李自成的眼皮子里溢出来。

“安欣姑娘，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如果你还藏着掖着，这碗酒，就当做我送给你的断头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