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死签(2/2)
母亲反复叮嘱他“活着回来”,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此刻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此刻,护身符贴在他的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站在李四柱左边的是来自福建的陈阿福,他今年二十五岁,家里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出发前他特意把孩子的生辰八字缝在了贴身的衣兜里,时不时会伸手摸一摸,都是爹生娘养的,哪个没有牵挂?
一边是父母妻儿,一边是家国大义,让他怎么抉择?
右边的是年过四十的老兵赵老栓,已经在北洋水师服役八年,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坚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镇远舰的兄弟们,抽到死字签的,到桌前按手印,签生死状!”
杨用霖身边的副官高声喊道,打破了队列中的沉寂。
水兵们依次上前抽签,每一个人走过去时,脚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有的水兵抽到签后,看到“生”字,脸上露出一丝庆幸或者是少许遗憾;
有的水兵抽到“死”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决绝的神情。
轮到李四柱抽签时,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杨用霖面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盒,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木盒里的竹签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狂风呼啸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娘,保佑我”,随后随手抽出一支竹签。
当他睁开眼的瞬间,“死”字赫然映入眼帘,墨色的字迹像是用鲜血染成的,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风声、海浪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老水手王大海。
王大海已经四十多岁,脸上刻满了海风留下的深深皱纹,鬓角也有了不少白发。
他手里也握着一支“死”签,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好样的!四柱,咱爷俩儿一起去,正好让小鬼子见识见识,咱北洋水师的厉害,为袍泽们报仇!”
李四柱看着王大海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一些,将“死”签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随后,他跟着王大海走到桌前,指尖蘸上朱砂,在“生死状”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水兵们全部抽完签、按下手印,杨用霖走上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眶微微发红。
“兄弟们,此去凶险,前路未卜,我和你们一同前往。
大家记住,此战不是在为我拼命,也不是在为朝廷拼命,而是在为身后的家国、为千千万万的同胞拼命,更是为我北洋水师博一丝生机!
若能成功,北洋水师的威名必将传遍天下,你们的名字,将被后人永远铭记;
若不能归,我以人格担保,定奏请朝廷,厚待尔等家人,让他们衣食无忧!”
“愿随大人赴死!”
九十人齐声呐喊,声音穿透呼啸的风浪,在漆黑的海面上回荡,像一曲悲壮的战歌,响彻黄海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