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解心结(2/2)
再精妙的布局,也抵不过天地大运的轮转。再周全的谋划,也扛不住突如其来的变故。
我放下笔,笔杆上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鸿福楼最后的样子——不是宾客盈门的热闹,不是笑语喧哗的温暖,而是另一种画面:
母亲在柜台后算账,账本摊开着,上面的数字一片红。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几张桌子空着,菜品区的食材从新鲜逐渐变得暗淡,最后只能倒掉……
他们一定挣扎过,努力过,想过无数办法——打折促销,赠品活动,开发新菜式...可大势所趋,非人力能挡。
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些推演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一场无声的对话——我与命运,我与时光,我与那个十五岁时自以为懂了一切的少年。
那个少年以为,学会了画九宫格,排干支,看罗盘,就能掌握命运的密码。他以为,调整了方位,挂了风铃,改了布局,就能让家业兴旺,让父母无忧。
他不知道,运数如潮,有涨就有落。
他不知道,人算得再精,也算不过天。
但有些事,明白了,也就放下了。就像解开了一个死结,绳还是那根绳,但不再勒得人喘不过气。
鸿福楼关了,但家还在。他们还能劳动,还能生活,还能在家里,种几盆母亲最爱的茉莉花。
日子简单,但踏实。没有酒楼的喧嚣,没有账目的压力,没有每天一睁眼就欠着房租水电的焦虑。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把推演的纸页一张张收起来。纸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我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几根晒干的草药标本,三枚包浆很厚的铜钱,还有李心谣寄来的那几盘磁带的包装纸。
有些账,算清了就行,不必一直背着。有些事,明白了就好,不必一直想着。
我熄灭了台灯。熄灭的瞬间,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然后,窗外的微光渐渐透进来——不是灯光,是月光,清冷的,淡淡的,像一层薄霜洒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了哪本书里的一段话:“天地有常,万物有序。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是为智慧。”
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不是退缩,不是放弃,而是懂得分辨——什么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该尽力,什么该放手。
鸿福楼的气数尽了,那就让它尽吧。母亲累了,就让她歇歇吧。那些辉煌的过往,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吧。
而我,要做的不是懊悔当年的疏忽,不是纠结现在的无能为力,不是一遍遍问自己“如果当年...会不会...”。
我要做的,是继续走我的路。像心谣期望的那样,像周老先生教导的那样,像父母期盼的那样。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等到有一天,我能真正为父母撑起一片天的时候,或许那时,母亲会笑着对我说:“三钱,妈想开个小吃摊,不用很大,就卖豆浆油条。”或者她说:“不开店了,妈就在家给你做饭,等你回来吃。”
都行。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先是东边,然后西边,然后整个城市都醒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我,会起床,洗漱,打扫医馆,跟周老先生学习,给病人抓药,去简宁家探望,继续研究那些道医的法子,等李心谣她们暑假来省城,告诉她们我一切都好...
这正是:
孤灯一盏墨千重,夜巷声沉心自忡。
旧卷摊开推九宫,流年算尽悟穷通。
风铃曾借金光合,运数终随劫火空。
人算何如天算巧,鸡声催晓路犹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