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谈(上)(2/2)
整理完书桌,她走到书架前。我的书架很简单,松木打的,三层。上层是医书经典,中层是笔记本和杂物,下层...
她蹲下身,视线扫过书架最下层。那里放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报纸包着的端砚,用了一半的徽墨,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
“这是什么?”她伸手,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盏粉色的小兔子灯笼。竹篾骨架扎得精巧,蒙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粉色绸纸,两只长长的耳朵挺立着,眼睛用剪成圆形的红纸贴成,憨态可掬。元宵节那晚,李心谣答灯谜兑换的礼品,分别时又塞进我手里的那盏。
灯笼保存得很好,我特意买了透明塑料纸裹在外面防尘。只是纸张经了时间,粉色淡了些,一只耳朵的竹篾在火车上被行李压到,微微变形。
“你...”她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你带到省城来了?”
“嗯。”我接过灯笼,小心地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只变形的耳朵,“收拾行李时...就带上了。”
她看着灯笼,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能听见桌上老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灯光透过粉色绸纸,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晕,将她侧脸的轮廓柔化。
“那晚...”她轻声说,声音像怕惊扰什么,“元宵节那晚,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记忆如潮水涌来,“广场上全是灯,人挤人。东边是龙灯,十几米长,龙眼还会转。西边是荷花灯,浮在人工池里。北边搭了戏台,在唱《天仙配》。”
她眼睛亮起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我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你穿红色外套,站在音乐喷泉旁边。喷泉的水柱随着音乐起伏,灯光打在上面,你站在光里。”
“我穿红色外套?”她有些惊讶,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你还记得我穿什么?”
“记得。”我声音低了些,“你那天...很好看。”
她的脸红了红,不知是被热水蒸的还是别的。烛光般的暖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她伸手,指尖轻轻抚摸灯笼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活物。
“这灯笼...我挑了很久。”她低声说,“那么多花样,但我最后还是选了兔子。”
“为什么选兔子?”我问,虽然心里已猜到答案。
“因为...”她抬眼看我,“因为我属兔啊,笨。”
“所以我才会走到哪里把它带到哪里。”我紧接着说道。
她低头嘴角带着笑意,“看来你也不是书呆子嘛。”
我们又聊起那晚。广场的灯海如何绵延到视线尽头,猜灯谜的摊位前排起长队,卖糖画的老爷爷手腕一转就飞出一只凤凰,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还有最后,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我们并肩坐着,看远处灯火明灭,说那些关于未来、关于理想的话。
记忆的碎片被一一拾起,拼凑成完整的画面。那些我以为已经模糊的细节,在她的讲述中重新变得清晰,像潮水褪去后,露出沙滩上闪闪发光的贝壳。
“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湿发,“简宁...她后来经常来找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摇摇头,如实回答:“没有。她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年刚来省城时,一次是她来拿英语词典。”
“就两次?”
“嗯。”我说,“她在城东,医馆在城西,离得远。而且她课业重,后来又赶上疫情,很少出门。”
李心谣点点头,手指继续绕着发梢,一圈又一圈:“那...明天我们去千佛山,要不要叫她一起?”
我愣了一下。是啊,简宁在省城实验中学读书,确实可以叫上她。但...我瞥到李心谣那略含‘杀意’的眼神儿,瞬间就唤醒了自保机制。
这正是:
夜叩柴门九点钟,软声轻透粉衣融。
湿丝贴颈凝珠滑,暖盏映眸漾脸红。
叠褂巧收灰褶乱,理书细拂墨香浓。
忽寻旧兔灯笼在,共忆元宵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