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祝由术(2/2)
“发病前,可有什么事让您特别难过?”我问。
老太太愣了愣,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孙女...走了...车祸...她才十七岁...”
她泣不成声。儿子在一旁低声说:“我女儿,半年前出的车祸。我妈从小把她带大,感情最深...”
我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心疾身显”。失去至亲的悲痛,压抑在心里,无处发泄,就转化成了身体的疼痛。
“我明白了。”我说,“您稍等,我准备一下。”
还是同样的流程:净场、请神、画符、念咒。但这次,我更加用心。因为我知道,老太太的病根更深,更重。
画符时,我感到笔尖比上次更沉。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负担。我知道,这是在消耗自己的心神去承载病人的痛苦。
符成,悬于水上。念咒时,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咒语的韵律里。那些古老的音节,像是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大门。
咒语声中,符纸再次碳化自燃。这次燃烧得更慢,灰烬是灰色的,飘落时像雪花。落入水中,没有旋转,而是缓缓散开,在水面形成一片灰色的薄雾。
我蘸了符水,点在老太太的额头、心口、手心。点到心口时,她突然放声大哭。那不是普通的哭,而是积压了半年的悲痛,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儿子想上前安慰,我示意他不要打扰。这是必要的宣泄,郁结的心气,必须哭出来才能化解。
哭了大约一刻钟,哭声渐渐止息。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喘着气,脸上的蜡黄色褪去了一些,泛起淡淡的红润。
“我...我好像...”她摸摸胸口,“这里不闷了...”
“疼痛呢?”我问。
她试着活动肩膀,又按了按腰:“好像...轻多了...”
我开了一样的安神方,又多加了一味郁金,帮助疏解肝郁。送走他们时,老太太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放:“谢谢...谢谢小大夫...您让我能喘口气了...”
他们走后,我又一次感到强烈的疲惫。这次比上次更甚,几乎要虚脱。勉强收拾好东西,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阳光刺眼。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我知道,这是过度使用祝由术的后果。《天脉诀》里警告过:心神消耗过度,会伤及根本。
但我没有后悔。如果能帮到人,这点代价值得。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再接诊。一方面是需要恢复,另一方面是消息传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真的疑难杂症,也有只是好奇想来试试的。我都婉拒了,因为我知道,祝由术不是万能的,更不是表演。
第十天,周老先生回来了。
他是傍晚到的,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容,眼睛里还有血丝。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三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先生,您回来了。”我勉强笑了笑,“师爷他...”
“走了。”周老先生简单地说,声音有些沙哑,“九十七岁,也算高寿了。”
他放下行李,在诊桌前坐下,闭着眼睛休息。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慢慢喝着。
“医馆这些天,还好吧?”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接诊了两个病人。”
周老先生睁开眼,看着我。
“我知道不该,但他们实在...”我把那对母子的情况详细说了,也说了自己用祝由术的过程。
周老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生气了。
“你说你用的祝由术?”他问。
“是。”
“感觉如何?”
“很累...像是精气神被抽空了。”我老实说,“但也确实有效。那个老太太,哭出来后,疼痛就减轻了大半。”
周老先生点点头,又喝了口茶:“祝由术的原理,就是‘以神引神’。施术者用自己的心神,引导病人的心神,解开郁结。所以会消耗很大。”他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接诊吗?”
“怕我误诊。”
“这是一方面。”周老先生说,“更重要的是,你根基尚浅,就像今天,你脸色这么差,就是心神消耗过度的表现。”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药:黄芪、党参、当归、枸杞...“这些天,每天煎一剂,补补气血。还有,”他严肃地说,不准再用祝由术。否则伤了根本,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是。”我低声应道。
那天晚上,周老先生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我们师徒二人对坐吃饭,他讲起了这次回去的经历。师父是怎么安详离世的,师兄弟们是怎么操办后事的,道观里那些熟悉的人和物...
“师父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周老先生忽然道,“他说:‘医道无涯,惟心是岸。’”
我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说,医术再高,没有仁心,也渡不了人。”周老先生解释,“你今天虽然违背了我的嘱咐,但出发点是好的。只是以后要记住:量力而行。医者自己都倒下了,还怎么救人?”
“我记住了。”我说。
夜深了,医馆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腕上的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指针指向十点。
这十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但我知道,不是梦。那些病人的痛苦是真实的,祝由术的效果是真实的,我感受到的疲惫也是真实的。
这正是:
柏香净馆咒声清,符化朱砂水上明。
郁气随烟沉盆底,银针点处痛初平。
又逢老媪悲缠体,再借灵方解滞情。
耗尽心神终不悔,师归训我守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