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荒城血路(1/2)
腐殖质的潮气透过破损的裤腿渗进皮肤,带着地底带上来的、迟迟不肯散去的寒意。林砚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的砂石,胸腔里那三颗黯淡的精粹如同生锈的齿轮,极其缓慢地转动,勉强泵送着稀薄的力量流经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修复着最致命的损伤,却对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束手无策。他的大部分体重都压在苏眠肩上,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以及皮肤下那低烧般的、属于精粹强行修复时散发的异常热度。
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被山谷两侧陡峭的岩壁和茂密树冠吞噬殆尽,深蓝色的夜幕如同泼洒的浓墨,迅速覆盖下来。星辰尚未显露,只有高空中几缕被远处战火映成暗红的云絮,勾勒出天空模糊的轮廓。山谷里彻底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那些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苔藓和菌类,在脚下、岩壁上、倒伏的树干间,投映出鬼魅般摇曳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盘根错节的植被和嶙峋怪石。
寂静。不是安宁的寂静,而是充满紧绷张力的、捕食者与猎物都屏息凝神的寂静。风穿过山谷上方的缝隙,发出悠长而凄厉的呜咽,卷动着腐败树叶和硝烟混合的古怪气味。远处,旧港区中心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和能量嗡鸣变得更加沉闷,却也更频繁,如同巨兽濒死前沉重的心跳,敲打着夜的鼓面。
“方向。”苏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掩盖。她半架着林砚,另一只手紧握那把卷刃的匕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荧光与黑暗交织的视野中快速移动,辨认着地形,警惕着任何不自然的动静。刑警的本能让她即便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对环境的超常警觉。
林砚闭目凝神,艰难地调动起一丝“深邃星核”的力量。不是用于空间移动,那太奢侈了,而是用于最基础的“感知”。在这片被战争和混乱能量严重污染的区域,他的空间感知被压缩到了极限,范围不足平时的十分之一,精度也大打折扣,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直觉”或“趋向感”。
他指向山谷一侧相对平缓的斜坡,那里植被似乎稍微稀疏一些,荧光苔藓的分布也隐约勾勒出一条向上蜿蜒的、动物踩踏出的小径痕迹。“那边……能量扰动相对弱。可能……能绕到山脊,避开正面战场。”
没有地图,没有导航,只能依靠这残缺的感知和荒野求生的经验。苏眠没有质疑,调整了一下支撑林砚的姿势,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斜坡湿滑,布满苔藓和松动的碎石。林砚几乎无法自主迈步,全靠苏眠连拖带拽。她的肩伤和腿伤也在持续抗议,每一次发力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汗水混合着之前的血污,在她的额角和颈侧蜿蜒。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
荧光微弱,黑暗浓稠。他们如同两只受伤的鼹鼠,在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中缓慢爬行。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可能是夜行的小兽,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爬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山脊线。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令人心悸。
站在相对裸露的岩石上,他们终于看清了旧港区的现状。
城市已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模样。大片区域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可能是未被完全破坏的应急灯光或燃烧的火光在闪烁,如同垂死巨兽残存的眼眸。曾经高耸入云的“寰宇塔”旧址方向,此刻矗立着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庞然大物——那是一个由暗红色能量脉络缠绕、不断向上“生长”的巨型塔状结构,尖端没入低垂的、被染成不祥暗红色的云层中。塔身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无数细小的、仿佛血管般的能量管线从塔基蔓延出来,深入周围破碎的街道和建筑。那就是秦墨的“主共鸣塔”,仅仅是一个未完成的雏形,其散发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小半个旧港区,塔身周围空气中肉眼可见地扭曲、荡漾着暗红的波纹。
而在城市另一侧,灵犀科技总部大楼的方向,冰蓝色的光芒如同极地寒潮,与暗红分庭抗礼。大楼本身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变化,表面覆盖了一层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的冰蓝能量膜,顶端有规律地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那是“钟摆”装置全功率运转的迹象。两种颜色、两种力量在空中无形的交界处激烈碰撞、湮灭,爆发出无声的能量闪电和低沉的雷鸣。
更近处,山谷下方原本应是郊区或工业缓冲带的地方,此刻已化为修罗场。残破的建筑废墟间,可以看到闪烁的枪口焰和能量光束,爆炸的火光不时亮起,照亮翻滚的浓烟和模糊移动的人影。呼喊声、惨叫声、机械的轰鸣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背景音效。既有灵犀部队制式的冰蓝能量闪光,也有“老板”势力那种混乱的暗红和黑红色调,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穿着杂乱、使用老旧武器的人影——可能是尚未完全被“净化”或“连接”的抵抗者,也可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
城市,正在两种力量的碾压下呻吟、破碎、燃烧。
林砚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沉重感几乎要将他压垮。这不是他预想中归来时看到的景象。混乱的程度远超预估。“净化”与“连接”的冲突,已经将这座曾经象征知识与秩序的城市,彻底拖入了熵增的深渊。
“走。”苏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的目光扫过山下惨烈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那两座如同神只(或恶魔)般对峙的巨塔,眼神冰冷而坚定。“不能在这里停留。山脊也不安全,容易被发现。”
她指向山脊另一侧,那里地形更为复杂,是连绵的丘陵和废弃的早期工业园区,建筑物低矮破败,植被重新入侵,能提供相对更多的遮蔽。“从那边绕,沿着城市边缘,尽量避开交火区,往‘沉淀迷宫’方向靠。”
林砚点头。两人再次没入黑暗,沿着山脊线向预定方向移动。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利用岩石和植被的阴影,动作放得更轻。
然而,战争如同扩散的瘟疫,没有绝对的净土。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倒塌的围墙,进入一个看似荒废的小型变电站区域时,异变突生!
“砰!砰!砰!”
急促而清脆的枪声从前方一排半塌的仓库后方传来,不是能量武器的嗡鸣,而是老式的火药动能武器!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眠瞬间将林砚拉到一个锈蚀的巨大变压器后面,两人屏息凝神。
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迅速靠近。几个黑影从仓库拐角处踉跄冲出,借着远处战场忽明忽暗的火光,能看清是三个穿着破烂、脸上涂抹着油污的年轻人,两男一女,手中握着型号不一的步枪和一把砍刀,神情惊惶,边跑边回头张望。
“快!从这边走!”其中一个男子低声催促,指向变电站另一侧的铁丝网缺口。
但他们还没跑到缺口,仓库方向就追出了另外几个人。这些人穿着统一的、带有灵犀科技标志的灰色制服,但制服肮脏破损,有些人脸上带着狂热或麻木的表情,手中拿着的是制式的能量手枪和警棍。他们行动间有些僵硬,眼神也不太对劲,不像是训练有素的灵犀安保人员,倒像是……被临时武装和简单“初始化”的市民或低级职员?是陈序“净化”后征召的“维持部队”?
“站住!接受检查!立即放下武器!”为首的“维持部队”成员声音嘶哑地喊道,举起能量手枪。
逃跑的三人根本不停,反而加速冲向铁丝网缺口。
“开火!”
数道冰蓝色的、威力被刻意调低的能量束射出,打在逃跑者身边的墙壁和地面上,激起一片碎石和电火花。其中一道擦过那名女子的肩膀,她痛呼一声,几乎摔倒,被同伴拉住。
“妈的,跟他们拼了!”拿砍刀的男子红了眼,转身就要冲回去,被另一人死死拉住。
“别犯傻!快走!”
眼看维持部队就要形成合围。
苏眠的眼神锐利起来。她认出那三个逃跑者手中的武器和装扮,与阿亮描述的“复兴阵线”外围成员或自发抵抗者有些相似。而灵犀的“维持部队”,显然是陈序秩序下的暴力工具。
没有太多时间权衡。让这三个人被抓走或击杀,可能意味着几条人命的消逝,也可能暴露他们自己的行踪。
“待着别动。”苏眠对林砚低语一句,将他的身体往变压器阴影深处推了推,自己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微微伏低身体,目光锁定了那几个“维持部队”成员。
就在一名维持部队成员举起警棍,狠狠砸向那名受伤女子后脑的瞬间——
苏眠动了!
她没有直接冲向敌人,而是将手中卷刃的匕首,用尽全力掷向变电站围墙上方一盏早已熄灭但结构尚存的探照灯支架!
“铛!”一声脆响!
匕首精准地命中支架连接处,本就锈蚀严重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整个探照灯头连同一段支架轰然砸落,正砸在那几名维持部队成员中间!
“啊!”“什么东西?!”
惊呼和混乱瞬间爆发!坠落物激起的尘土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视线,也打断了维持部队的攻击节奏。
趁此机会,苏眠如同鬼魅般从变压器后窜出,不是攻击,而是疾冲到那三个惊呆的逃跑者身边,低喝:“这边!快!”
那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援弄懵了,但求生本能让他们下意识地跟着苏眠,冲向变压器后方林砚所在的阴影处。
维持部队很快反应过来,尘土中传来怒骂和能量手枪充能的嗡鸣。
“在那里!追!”
苏眠已经带着三人与林砚汇合。“翻过去!快!”她指着变压器后方一道更矮、破损更严重的铁丝网。
那三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攀爬。林砚在苏眠的帮助下,也极其艰难地翻越。他的动作迟缓笨拙,几乎全靠苏眠托举。最后苏眠自己才利落地翻过。
他们刚落地,维持部队就冲到了铁丝网前,能量光束“咻咻”地打在铁丝网上,爆出团团电光。
“走!”苏眠再次催促,搀起林砚,带着那三个惊魂未定的陌生人,一头扎进变电站后方更茂密、地形更复杂的废弃厂区阴影中。
七拐八绕,借助残垣断壁的掩护,直到身后的追兵声和能量光束彻底消失,他们才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满是油污和零件残骸的维修坑道里停了下来。
黑暗的坑道里,只有五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谢……谢谢……”刚才拿砍刀的男子喘匀了气,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后怕,“你们……是哪部分的?复兴阵线?还是‘铁砧’的人?”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坑道口透进的极微弱天光,仔细打量这三人。他们都十分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脸上除了油污,还有长期营养不良和紧张生活留下的痕迹,但眼神里尚未完全熄灭对自由的渴望。他们的武器保养得很差,身上的衣物也只是勉强御寒。
“我们刚从地下来。”苏眠选择了部分实话,声音平静,“在找去‘沉淀迷宫’的路。你们呢?”
“‘沉淀迷宫’?”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那名受伤的女子捂着肩膀,忍着痛说:“那地方……现在很乱。灵犀的机器人部队和‘老板’的疯狗都在那边打过好几轮了。阿亮哥他们……听说还在外围活动,但具体位置不清楚,经常换。”
听到阿亮的名字,苏眠和林砚心中稍定。
“你们是阿亮的人?”林砚哑声问。
“不算正式……但我们听‘复兴阵线’的广播,也帮过他们一点小忙。”砍刀男子道,“我叫大康,这是小颖(受伤女子),那是猴子。”他指了指另一个一直没说话、身材瘦小的男子。“我们原本是北区仓储站的工人,‘净化’那天正好在值班,躲过一劫,后来就凑在一起,找吃的,躲那些机器人和疯子……”
“刚才那些穿灵犀衣服的……”苏眠问。
“是‘净化工’!”小颖恨恨地说,“被洗了脑的可怜虫!比机器人还讨厌!见人就抓,要么送去‘初始化’,要么逼着干活……北区好几个躲藏点都被他们端了!”
林砚默默听着,对陈序“秩序”的另一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高效,但也冰冷残酷,将人异化为维持系统运转的零件。
“你们接下来去哪?”苏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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