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诊疗中心的秘密(2/2)
苏眠、雷毅等人围拢过来,尽管很多专业内容看不懂,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结论性语句,足以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林砚点开了一份标题为“意识同化效应:知识熵增的终极危机”的综述文档。
詹青云冷静而清晰的论述,通过文字和旁白录音(是他本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流淌出来:
“……自‘知识芯片’概念诞生之初,我便意识到一个被多数人忽略的根本性问题:知识并非纯粹的信息。任何知识体系,尤其是承载着人类文明集体智慧结晶的复杂知识,其内部都烙印着创造者、传承者乃至整个文明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潜意识印记——思维方式、价值取向、情感模式、文化偏见……我将此称为知识的‘灵韵’。”
“早期实验表明,通过芯片直接加载非原生知识,这些‘灵韵’会如同染色剂般,潜移默化地影响接收者的意识底层结构。当加载量小、个体原生意识强大时,这种影响可以忽略,甚至能通过‘织梦者’调和频率进行过滤和适配。”
“然而,随着加载知识复杂度提升、数量增加,尤其是当个体出于功利目的(如黑市交易)频繁更换、叠加不同来源甚至相互矛盾的知识包时,问题开始显现。”
光幕上播放起早期的实验录像:受试者(志愿者)在接受多种不同领域的知识芯片植入后,最初表现兴奋,能力大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人开始出现性格微变、价值观摇摆、情感反应模式化的迹象。最极端的案例中,一名受试者在短期内加载了超过七个不同流派的哲学和艺术知识包后,竟开始混淆自我认知,言语中频繁出现不同历史时期思想家的口吻和矛盾观点,最终陷入严重的身份认知障碍和精神分裂前兆。
詹青云的旁白继续,带着深深的忧虑:“我称这种现象为‘意识同化效应’。其本质是,外来的、带有强烈集体印记的知识结构,正在覆盖和改写个体原有的、独特的意识‘频率’。这不是学习,而是覆盖;不是成长,而是替代。”
“更可怕的是,这种效应存在一个临界点。当加载的非原生知识总量及其携带的‘灵韵’强度超过某个阈值,个体意识将失去‘消化’和‘调和’的能力,被外来知识结构彻底主导。其原生的人格、记忆、情感将如同沙堡般被冲垮,只留下一个由杂乱知识拼凑而成的、失去内在统一性的‘伪意识体’。这,就是‘知识熵增’在个体层面的终极体现——意识的混乱与热寂。”
画面切换到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和脑波对比图。“我的计算表明,当前社会,尤其是依赖黑市芯片的中下层,有相当一部分人的知识加载已接近或达到危险阈值。而灵犀科技官方提供的‘标准化’知识包,虽然经过了筛选和简化,减少了明显的‘灵韵’冲突,但其本质仍是灌输统一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长远看,同样在抹杀意识的多样性。”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机柜运转的低微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林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知识芯片的问题在于垄断、不平等和黑市风险,从未深入思考过技术本身对“人性”的根本侵蚀。詹青云揭示的,是比社会不公更本质的危机——技术正在无声地改造、甚至摧毁“人之所以为人”的独特性。
他继续点开下一份文件:“关于‘初始频率发生器’(‘钟摆’)的警告”。
詹青云的影像出现在光幕上,似乎是他在病重期间录制的。他面色憔悴,眼神却依旧锐利。
“我留给陈序和吴铭的‘钟摆’蓝图,其设计初衷是利用‘织梦者’的调和频率,在全球范围内构建一个温和的‘意识缓冲场’,缓解因知识爆炸和芯片滥用带来的集体意识压力,延缓‘熵增’速度。”
“但陈序误解了,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利用了其中的一部分功能。”影像中的詹青云露出苦涩的表情,“‘钟摆’确实具备一种极端运行模式——‘净化’。在这种模式下,发生器将释放出高度统一的、强制的‘秩序频率’,如同橡皮擦,强行抹除所有不符合特定模板的意识波动和知识结构。”
“陈序认为这是在‘清除混乱’,‘建立秩序’。但他没有理解,或者不愿理解的是:第一,‘净化’所依据的‘模板’,本身就是他(或灵犀高层)所定义的‘正确’知识结构,这本身就是一种极权的思想控制。第二,也是更致命的——”
詹青云的影像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净化’模式在抹除‘杂乱’知识的同时,会不可逆转地损伤个体意识的‘原生基质’。因为那些所谓的‘杂乱’,往往与个体的独特经历、情感、创造性思维紧密相连。粗暴的‘格式化’,就像为了清除花园里的杂草,用火焰喷射器烧光了整片土地。最终留下的,将不是‘纯净’,而是贫瘠。”
“被‘净化’后的个体,将失去大部分复杂情感、批判性思维、创造力和对差异的包容。他们会变得温顺、高效、易于管理,如同被修剪整齐的盆景,但也永远失去了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可能性。从文明演进的角度看,这是在阉割人类的未来。”
“而最讽刺也最可悲的是,”詹青云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哀,“根据我的模型推演,‘净化’过程本身会释放出巨大的意识熵减能量,这种能量与‘源污染’具有某种……同源性。它非但不能解决‘意识同化效应’,反而可能加速那些尚未被彻底同化的个体,向着彻底失去独特性的、冰冷的‘秩序存在’滑落。陈序以为他在对抗‘老板’追求的‘融合’,实质上,两者可能在用不同的方式,将人类导向同一个可怕的终点——意识的单一化与死寂。”
影像结束。光幕恢复平静,只剩下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结论在无声地呐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被这残酷的真相震住了。这不再是简单的正义与邪恶的斗争,而是关乎人类文明根本走向的抉择。陈序不是疯子,他有他的逻辑和“大义”,但那逻辑的终点,是所有人性的枯萎。
“……所以,”苏眠的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陈序的‘净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制造……听话的空白。”
“比空白更糟。”林砚的声音低沉,他看着光幕上詹青云最后的影像,仿佛在与导师隔空对话,“是在制造一片看似整齐、实则毫无生机的意识荒漠。而‘园丁’……他想要的,可能是将这片荒漠彻底熔铸成一块没有缝隙的金属。形式不同,本质都是多样性的灭绝。”
雷毅的脸色铁青,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们必须阻止他。无论用什么方法。”
就在这时,扳手手腕上的微型探测器突然发出了急促但轻微的滴滴声!
“有能量信号靠近!”扳手脸色一变,快速调出扫描界面,“从我们来的矿道方向!速度很快……不止一个!是灵犀的战术小队能量特征!还有……一个非常强的、冰冷的意识波动,是陈序!”
“他们追踪到我们了。”阿亮立刻端起枪,看向雷毅。
“怎么会这么快?”疤脸忍着痛,抓起猎枪,“我们一路上很小心!”
林砚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离线服务器上,瞬间明白了。“是它。我们激活服务器的时候,虽然它是物理隔离的,但可能触发了某种隐秘的警报机制,或者……陈序一直在监控詹青云导师留下的所有‘钥匙’访问点。”
没有时间懊恼。敌人已经堵在了唯一的来路上。
“能关闭服务器,消除痕迹吗?”苏眠问。
“来不及了。”林砚看着光幕上尚未完全传输完毕的某些加密数据流,“而且,我们可能需要里面的更多资料。扳手,把所有核心数据,尤其是关于‘钟摆’弱点和‘意识同化效应’反制措施的部分,尽可能下载到便携存储器里!”
“明白!”扳手立刻掏出从“熔火之心”带出的、兼容“织梦者”格式的存储装置,连接上服务器接口。
“阿亮,铁砧,在门口设置诡雷和障碍!其他人,寻找这个房间里有没有其他出口!”雷毅迅速下令。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房间里除了来时的门,只有通风管道和嵌入墙壁的线缆井。扳手快速检查后摇头:“通风管道太小,线缆井是封死的。这里是死胡同。”
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回去,或者……期待奇迹。
数据下载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外面矿道里已经传来了清晰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
“林砚。”苏眠忽然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待会儿如果……有机会,你和扳手带着数据先走。我们必须把真相带出去。”
林砚看着她,摇了摇头,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我们一起走。”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雷毅的刚毅,阿亮的忠诚,铁砧的沉默,疤脸的悍勇,扳手的专注,还有昏迷的老猫和沉睡的陆云织。“我们是一起的。”
数据下载完成百分之八十。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防火门外。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属于陈序的、冰冷而疲惫的声音传了进来:
“林砚,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