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喘息之间(1/2)
撤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并不是地形发生了变化,也不是追兵如影随形。艰难来自于内部——来自于身体的透支,来自于精神的疲惫,来自于刚刚经历的一切在每个人心中留下的沉重烙印。
林砚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苏眠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身体的疼痛是分层的:最表层是那些被能量灼伤和金属碎片划破的皮肉伤,火辣辣地刺痛;深层是内腑受冲击后的钝痛,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不适;而最底层的,是精神透支后那种掏空般的虚脱,仿佛整个人的骨架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摊勉强维持形状的软肉。
大脑里,混乱的“残响”并未完全消散。吴铭的低语变成了断续的嗡鸣,像坏掉的收音机背景噪音;那些来自“载体零号”的痛苦记忆碎片则沉入了意识更深处,成为一片挥之不去的暗色水域,偶尔泛起令人心悸的涟漪。只有詹青云留下的坐标信息和频率图,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而稳定地悬挂在意识的一角,提醒着他前行的方向。
“坚持住,还有一公里左右就能离开这片核心区。”雷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依旧,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他一边探路,一边不时回头查看队伍状况,尤其关注林砚和老猫这两个重伤员。
老猫的状态比林砚稍好,至少能自己行走,只是左肩的贯穿伤让他整条左臂无法用力,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脚步依然稳定。滑轮贴身搀扶着他,两人默契地保持着匀速前进。
扳手和阿亮分居队伍两侧,手中的探测器时刻扫描着周围环境。封印“银星”后,这片区域的精神污染消失了,但“旧厂区”本身的物理危险依旧存在:不稳定的建筑结构、隐藏的污染源、可能残留的辐射泄漏点,还有那些未知的、适应了极端环境的变异生物。
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不是化学污染形成的黄绿色雾霭,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潮湿霉味的自然水汽,从地下河和岩壁裂缝中不断渗出,在手电光柱中缭绕翻腾,将能见度压缩到不足十五米。脚下的淤泥也越来越深,有时能没到小腿肚,每一步拔出来都伴随着“噗嗤”的声响和刺骨的寒意。
寂静是最大的背景音。没有枪声,没有嘶吼,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装备摩擦声,还有远处地下水系永不停歇的沉闷流淌。这种寂静反而放大了内心的不安——谁也不知道,“守望者”是真的撤退了,还是隐藏在雾气深处,像耐心的猎手等待他们放松警惕。
“停一下。”走在最前面的雷毅忽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
队伍瞬间静止,迅速寻找掩体。林砚被苏眠拉着蹲在一个半埋的混凝土块后,心脏因突然的紧张而加速跳动。
“前面十点钟方向,有热源信号,静止不动。”扳手盯着探测器屏幕,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人形,体积较小,温度……略高于环境温度,大约三十七度。可能是小型哺乳动物,也可能是……”
“变异体。”雷毅接过话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个方向。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老猫,能判断吗?”
老猫眯起眼睛,受伤并没有影响他猎手般的直觉。“没有移动,没有声音。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在伏击。”他顿了顿,“如果是伏击,这么安静不符合大多数地下变异体的习性。它们要么成群结队喧闹,要么单独行动极度隐蔽,但总会有些微动静。”
“绕过去?”滑轮问。
雷毅看了看两侧地形。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渗坑,黑黢黢的,隐约能听到水滴落下的空洞回响;右侧是一片由倒塌的钢架和破碎混凝土板形成的杂乱障碍区,穿行难度大,动静也不会小。
“阿亮,投掷一颗冷光棒过去,看看是什么。”雷毅做出决定。
阿亮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根手指粗细的荧光棒,掰亮,用力朝十点钟方向的热源位置扔去。
莹绿色的冷光划破雾气,落在二十米外的一堆锈蚀管道上,弹跳几下,滚落在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众人屏息凝神。
光照范围内,并没有活物。
但在管道堆的阴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蜷缩的、毛茸茸的东西,一动不动。
“死了?”扳手皱眉,探测器上的热源信号并未消失。
就在此时,那团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表面细微的颤抖,仿佛在呼吸。
紧接着,在冷光棒的映照下,众人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只体型如中型犬大小的生物,但形态极其怪异。它有着类似鼹鼠的尖吻和掘洞用的前爪,但身体表面没有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半透明的灰色外皮,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和内脏轮廓。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那里生长着数丛细长的、如同水母触须般的肉色附肢,正随着呼吸微微摆动,附肢末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磷光。
“是‘荧光掘地兽’的变种。”扳手认了出来,声音带着警惕,“通常独居,以腐肉和地下真菌为食,攻击性不强,但受到威胁时会喷射强酸粘液,那玩意儿能腐蚀大多数防护服。它背上的荧光触须对震动和热量极其敏感,是它的感知器官。”
“它为什么不动?受伤了?”苏眠问。
林砚凝视着那只生物。通过“织梦者之心”残余的微弱共鸣,他能模糊感觉到那生物的意识波动——非常微弱,混乱,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饥饿的茫然。不像是伏击前的平静,更像是濒死或极度虚弱的状态。
“它快死了。”林砚嘶哑地说,“不是因为受伤……是‘饿’的。这片区域被‘银星’污染太久,正常的食物链早就崩溃了。它可能很久没找到能吃的东西。”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只“荧光掘地兽”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呜咽般的嘶鸣,背上的荧光触须无力地垂落,光芒更加黯淡。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在这片被人类遗弃、又被失控科技污染的黑暗地下,连变异生物都难以生存。他们刚刚封印了一个人为制造的灾难,却无力改变这片土地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态。
“绕过去吧。”雷毅最终说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从右边障碍区小心通过,尽量不惊动它。”
队伍开始缓慢、谨慎地向右侧移动。每个人都放轻脚步,避免踩踏松动的地面或碰触锈蚀的金属。扳手持续监控着那只生物的热信号,确认它确实没有攻击意图。
经过那片障碍区时,林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蜷缩的变异生物身上。在冷光棒逐渐暗淡的光芒中,它那双退化得只剩两个白翳的小眼睛,似乎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无力地闭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林砚心头。是同情?是悲哀?还是对这片被人类科技反复蹂躏的土地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他左手中的“织梦者之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指向詹青云的坐标,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哀鸣般的共振。仿佛晶体在感应到那生物濒死的痛苦,发出无声的悲叹。
林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晶体,裂纹密布的表面,那点核心的淡蓝光晕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怎么了?”苏眠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林砚摇摇头,握紧了晶体,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队伍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艰难地绕过那片障碍区,重新回到相对好走的路径上。身后的雾气吞没了冷光棒最后一点光芒,也吞没了那只濒死生物的身影。
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地势开始缓缓上升,地面的积水变浅,空气中的化学污染气味也明显减轻。雾气依旧浓厚,但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加强了,带来了些许来自更远方的新鲜气流——虽然依然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土腥和霉味,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甜腻腐烂气息。
“我们快离开‘银星’直接影响的核心区了。”扳手看着探测器上持续下降的辐射和异常能量读数,“前面应该就是‘旧厂区’的边缘过渡带,再往前,可能会遇到其他幸存者团体或小型聚居点的活动痕迹。”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微微一振。虽然其他幸存者不一定友善,但至少意味着他们正在重返“有人烟”的区域,距离汇合点和可能的安全藏身点更近了。
“保持警惕。”雷毅提醒道,“边缘地带往往更乱,势力交错,火并频繁。”
果然,继续前行不到五百米,周围的环境开始出现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被刻意清理过的路径、墙壁上用喷漆留下的简陋标记(有些是警告,有些是势力范围的宣示)、散落的生活垃圾、还有几处显然是临时营地的废墟,篝火的灰烬尚有余温。
“最近有人在这里活动,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老猫检查了一处灰烬堆,低声判断。
“不止一拨人。”滑轮指着地面上几组交错叠加的脚印,“鞋印大小、花纹都不一样,至少三批人先后经过,方向都和我们差不多,往西。”
往西,正是他们前往汇合点的方向。
“是去汇合点的人?还是‘老板’或‘守望者’驱赶的流民?”苏眠皱眉。
“都有可能。”雷毅沉吟,“但既然方向一致,我们很可能会遭遇。扳手,注意侦测前方更大范围的热源和声音。”
队伍行进得更加小心,几乎是在潜行。每经过一个拐角或开阔地带,老猫都会先进行仔细侦查。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林砚的状态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中反而稍微好转了一些——极度的危险迫使他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暂时压制了身体的痛苦和脑海中的杂音。他紧握着苏眠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因长时间握持武器和紧张而生的薄茧,那触感真实而温暖,成为他保持清醒的重要支点。
又前进了一段,前方传来隐约的流水声,还有……人声。
不是战斗的呼喊,而是压抑的交谈、哭泣和偶尔的呻吟。
雷毅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在一排半倾倒的存储罐后。他亲自和老猫向前摸去侦查。
几分钟后,两人返回,脸色复杂。
“前面是一个小的地下河岔口,形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滩地。”雷毅低声通报情况,“那里聚集了大约二三十个流民,看样子是从‘旧厂区’各处逃出来的,老弱妇孺都有。他们在那里临时歇脚,但状态很差,很多人带伤,物资也匮乏。”
“有武装人员吗?”扳手问。
“有,四五个拿着简陋武器的男人在放哨,但看起来也很疲惫,警惕性不高。”老猫补充,“他们在谈论‘净化’,说中心区已经完蛋了,很多人变得呆呆傻傻,他们是从那边逃出来的,想往更深的废弃矿区或传说中的‘荧光河’社区去。”
“净化”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证言,还是让众人心头一沉。
“要接触吗?”苏眠看向雷毅。作为前警察,她对平民有着本能的保护欲,但也深知在末世环境中,善意有时会招致灾难。
雷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林砚:“你的状态,能再使用‘钥匙’能力吗?哪怕只是轻微的感知?”
林砚感受了一下。大脑依旧昏沉刺痛,精神力如同干涸的河床。“非常勉强……可能只能维持几秒钟的模糊感知,而且之后可能会再次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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