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遗产之核(1/2)
光线并不明亮,甚至可以说昏暗。
半球形建筑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高高的穹顶上,残存的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而断续的光斑,如同垂死星辰的凝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陈旧金属的锈蚀气息,还有一种……甜腻的、近乎腐烂的有机质气味,令人作呕。
林砚撑起身,首先看到的是地面。
暗色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复合材料地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纹路。这些纹路比他之前在观测站和入口处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密集,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建筑中央区域辐射开来,蔓延到墙壁,甚至有一部分爬上了穹顶。纹路中,细小的光点如同血液中的细胞,沿着固定路径缓慢流转,但节奏紊乱,时而加速,时而停滞,不少地方的纹路出现了断裂或扭曲,光点在那里堆积、闪烁,如同淤塞的血管。
而在这些发光纹路的源头——建筑正中央,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复杂装置。
它由多层环形结构嵌套而成,材质是那种非金非石的哑光黑色,与观测站的环形枢纽相似,但规模大了数倍,结构也粗糙了许多,带着明显的、不同时期的改装和拼接痕迹。最外层的环直径超过二十米,悬浮离地约半米,缓缓逆时针旋转,环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接口和探针,许多探针已经断裂或扭曲,垂挂下来,如同死去的触须。
内层的环更小,旋转方向相反,速度更快,上面镶嵌着数百块大小不一的、暗淡的水晶状物体,其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还在散发着微弱而不稳定的光芒。这些水晶的排列方式,让林砚瞬间想到了“织梦者之心”放大无数倍后的内部结构。
而装置的最核心,是一个垂直的、高达五米的圆柱形透明舱体。舱体由厚重的、布满划痕的强化玻璃或类似材料制成,内部充满了浑浊的、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的阴影。
不,不是人。
随着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林砚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具高度机械化的人形躯体。躯体的主干和四肢还能看出人类骨骼的轮廓,但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合金装甲,装甲上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管线,如同神经网络般与舱体内壁连接。躯体的头部大部分被一个半球形的金属罩覆盖,只有下巴和部分脸颊露在外面,皮肤呈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紧紧贴着骨骼,毫无生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躯体的胸口位置。那里装甲敞开,露出一个复杂的、不断闪烁着电火花的接口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不断变幻形态的银色物质——与观测站水晶棱柱中的物质同源,但更加活跃,也更加……不稳定。
银色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液态金属,时而舒展成精致的多面体,时而坍缩成躁动的一团,每一次形态变化,都带动整个装置表面的幽蓝纹路一阵明暗闪烁,同时向周围辐射出一波无形的意识波动——正是林砚在外面感受到的那种混乱“噪音”的来源。
这里,就是詹青云遗产的核心。一个未完成的、或者说失控的“织梦者”原型机与人类意识结合体。
林砚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数据存储或设备存放点。这是詹青云进行最终、也是最危险实验的场所。他试图将“织梦者”技术的核心——那团银色物质(也许是某种基于集体潜意识的能量-信息聚合体)——与一个经过高度改造的载体直接结合,创造出他理想中的“终极调和者”或“防火墙枢纽”。
但从现场的混乱、装置的破损、以及舱体内那具躯体毫无生机的状态来看,实验显然失败了。而且失败得非常彻底,以至于这个装置不仅没有成为“调和者”,反而因为核心的不稳定,持续不断地向周围散发未经过滤的、混乱的“源知识”频率和意识扰动,如同一个泄露的、精神层面的核反应堆。
那些外面的失控者,就是被这股持续的、高强度的混乱波动长期辐射或瞬间冲击的受害者。他们的意识被强行“链接”或“污染”,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受装置无意识散发的频率驱动的傀儡。
而“守望者”追踪到这里,显然是为了控制或回收这个危险的实验残骸。他们之前在外面战斗,可能是在清理被吸引来的失控者,或者在与试图染指此地的其他势力(比如“老板”的人)交战。
林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织梦者之心”。晶体此刻异常安静,内部的流光近乎凝固,只是持续散发着一种温和但坚定的共鸣,指向装置核心那团躁动的银色物质,也指向舱体内那具机械躯体。
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种哀悼与呼唤。
仿佛在说:这里有一个未完成的同胞,一个走向错误方向的兄弟。
与此同时,大脑中吴铭的低语再次响起,这次充满了狂喜与渴望。
“看啊……看啊!这才是导师真正想做的!超越脆弱的肉体,与‘源知识’直接融合!成为神!可他失败了……他太保守,太懦弱!但我看到了路……混乱中的路……过来……过来触摸它……你能感觉到……真正的力量……”
“闭嘴!”林砚在意识中怒吼,强迫自己聚焦于詹青云临终手稿中那些充满忧虑的文字,聚焦于外面正在苦战的同伴,聚焦于拯救这座城市、寻找“第三条路”的责任。
他不能迷失在这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环顾四周,林砚发现靠近装置基座的位置,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老式的数据存储模块、纸质日志,还有一台屏幕碎裂但似乎仍有微弱电源的终端机。
他踉跄着走过去。脚下发光的纹路随着他的靠近微微波动。
工作台上的纸质日志封面,是詹青云熟悉的潦草字迹:““调和者”原型实验日志-最终阶段-绝密”。
林砚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纸张泛黄,字迹因潮湿有些晕染,但依旧可辨。
“……新纪元7年,3月15日。载体(编号:零)的神经接口同步率已达到理论值的91.7%,身体机械化改造完成度98%。‘织梦者’核心(代号:银星)的活性在可控范围内波动。一切准备就绪,进行最终意识上传与融合实验。”
“……3月16日,实验开始后第3小时。初期融合顺利,‘银星’的频率与载体意识残存部分(主要来自志愿者生前的语言与逻辑处理区)产生了稳定的共鸣。调和波形开始生成,效果……惊人。实验室内未佩戴过滤器的助手报告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维与平静’。”
“……3月17日,实验开始后第27小时。出现异常。‘银星’开始主动吸附载体意识中非逻辑、非语言的部分——情感、直觉、潜意识碎片。载体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脑波显示强烈的恐惧与抗拒情绪,但意识上传协议已无法逆转。”
“……3月18日,灾难。‘银星’的吸附失去控制,开始从实验室网络,进而通过未屏蔽的早期灵犀公共测试频段,无差别吸附更大范围的、未受保护的意识碎片。它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取着所有它能触及的人类思维中的‘噪音’——恐惧、欲望、愤怒、悲伤……载体完全失控,实验舱内能量读数爆表。”
“……我切断了外部连接,启动了紧急隔离。但‘银星’已经‘吃’得太多了。它变得臃肿、混乱、不稳定。载体的意识……已经消散,或者说,被溶解在了那片银色的混沌里。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机械维持着基础生命体征的空壳,和一个持续散发精神污染的危险源。”
“……我失败了。我制造了一个怪物。一个以人类集体潜意识黑暗面为食、并不断将其辐射出去的怪物。陈序和吴铭的方向都是错的,我的……更是错得离谱。‘织梦者’的力量,远非人类现有心智所能驾驭。它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对应的、超越个体的人性升华……”
“……必须封印这里。用我最后设计的‘静态锁’将‘银星’和这个装置一起封存。钥匙……就是‘织梦者之心’的另一半共鸣频率。后来者,如果你找到了这里,看到了这些,请记住:不要试图唤醒或控制它。用‘织梦者之心’启动‘静态锁’,让它永远沉睡。这是唯一的救赎……”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有被用力撕扯的痕迹,似乎詹青云在极度痛苦和匆忙中写下了这些。
林砚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中央那个散发着混乱波动的装置,看着舱体内那具冰冷的机械躯体,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的本质——不是一个存放希望的遗产库,而是一个需要被永久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詹青云导师在生命的最后,不是留下了解决方案,而是留下了一个警告和一个保险丝。
而“织梦者之心”,就是那个保险丝的启动器。
外面的枪声和嘶吼声似乎变得更加激烈,还夹杂着爆炸的闷响。雷毅小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断续而焦急的呼喊:
“苏眠!左侧压制!太多了!”
“扳手!还有没有震撼弹?!”
“老猫中弹!该死!是能量武器!”
“林砚!里面怎么样了?!我们需要支援!或者……我们必须准备撤离了!”
林砚猛地抬头。撤离?不,不能撤。如果把这个装置留在这里,无论被“守望者”控制,还是被“老板”或其他人找到,后果都不堪设想。它持续散发的精神污染会制造越来越多的失控者,甚至可能成为“净化”病毒之外,另一个毁灭城市的灾难源头。
他必须启动“静态锁”,封印这里。
可日志里说,“静态锁”需要“织梦者之心”的另一半共鸣频率……是什么意思?
林砚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晶体。它依旧散发着温和的共鸣,指向装置核心的“银星”。林砚忽然想起,在“回声”原型机那里,“织梦者之心”曾与核心产生深度连接,甚至似乎被“校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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