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裂隙微光(1/2)
黑暗在隧道中有了重量。
它不再是单纯的视觉缺失,而是化作了粘稠的、带着陈旧尘土和铁锈气味的实体,压迫着每一次呼吸。手电光柱如同疲惫的探针,在无尽的黑暗里划开短暂而乏力的口子,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和两侧斑驳湿漉的墙壁。脚步声被寂静放大,又迅速被前方更深邃的黑暗吞没,只留下空洞的回响,提醒着众人所处的孤立与脆弱。
林砚被苏眠半扶半架着往前走。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靠着残存的意志在驱动。大脑深处,那钝痛已不再是间歇性的敲打,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生锈的引擎在颅腔内徒劳地空转。过度使用“织梦者之心”和抵抗“回廊”精神冲击的后遗症全面爆发,视野边缘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耳中的嗡鸣盖过了大部分外界声音,只有苏眠紧握着他手臂的触感,是唯一清晰而坚实的锚点。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气氛凝重如铁。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武器偶尔擦碰装备的轻微声响。疲惫和伤痛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步态里。
走在最前面的“影”忽然停下,举起拳头。众人立刻停下,迅速贴向隧道两侧,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深处。
“前方五十米,右侧有一个废弃的维护间,”“影”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响起,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结构相对完整,可以暂时休整。‘寒铁’,侦察。”
代号“寒铁”的队员无声地滑出队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前方黑暗。片刻后,通讯频道传来简短的汇报:“安全。无近期活动痕迹。有少量积水,空气质量尚可。”
“进入,休整二十分钟。建立基础警戒。”“影”下令。
众人鱼贯进入那个所谓的“维护间”。空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堆放着一些锈蚀的工具架和废弃的零件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地上有浅浅一层积水,倒映着几束手电摇晃的光。但相比外面无尽的隧道和刚刚经历的炼狱,这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安全屋”。
“石纹”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寒铁”和“灰烬”迅速从背包里拿出更专业的医疗包,开始处理他肩胛的贯穿伤和腰腹的灼伤。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尤其是肩胛处,虽然紧急止血凝胶起了作用,但撕裂的肌肉组织和可能伤及的骨骼需要更细致的清理和固定。
“需要清创,可能伤到了肩胛骨,”“寒铁”检查后低声道,语气专业而冷静,“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做初步处理。感染风险很高。”
“处理。”“石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因疼痛而微微沙哑,却没有任何颤抖。
“灰烬”点燃了一个小巧的无焰加热器,给手术器械消毒。“寒铁”手法娴熟地开始操作。没有麻醉剂,只有“石纹”咬在嘴里的一截软木和额头上瞬间渗出的冷汗,表明着过程的痛苦。林砚别过头,不忍再看。他能感觉到“石纹”意识波动中传来的、被强行压抑的剧烈痛楚,如同被捂住嘴的闷吼。
雷毅、老猫、钉子、滑轮四人分散在入口和几个可能的通风口处,持枪警戒,脸色严峻。他们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精神更是饱受摧残。扳手则抓紧时间检查着那个来之不易的“方舟-3型”能源单元。银灰色的金属箱表面有几处新鲜的刮痕和凹痕,但指示灯依然稳定地亮着绿色。
“单元外部完好,自检系统显示能量储备98%,处于稳定待机状态。”扳手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眠扶着林砚靠坐在一个倒置的空零件箱上,从自己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净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冰凉的水滑过干涸灼热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林砚费力地吞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正在接受处理的“石纹”,又移向静立在门口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
“她救了我们。”林砚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苏眠点点头,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蘸水,轻轻擦拭林砚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垢。“那个科恩……他说的‘守望者’,还有‘影卫’……”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影’背后的组织,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内情,也更早介入。”
“他们在观察,评估。”林砚闭了闭眼,努力集中涣散的思绪,“对‘织梦者之心’,对我……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或者……一个实验变量。”科恩临别时的话再次回响在脑海——“另一个‘建筑师’”。这个词让他不寒而栗。
“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目前我们需要他们的情报和路线。”苏眠理性地分析,但握着布巾的手微微收紧,“拿到能源,救活詹青云博士,是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之后……”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警惕说明了一切。
二十分钟的休整时间转眼即逝。
“石纹”的伤口被初步清理并重新包扎固定,注射了强效抗生素和镇痛剂(显然“影”的队伍携带的药品远超普通标准)。他换上了干净的作战服内衬,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行动时右臂完全无法用力。
“‘方舟’单元重量超过四十公斤,携带移动会大幅降低队伍机动性和隐蔽性,”“影”在队伍重新集结后开口,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并且,前往阿尔法节点的后半段路程,会经过旧港区中部几个势力交错地带,携带如此明显的能量源,如同举着火把穿过雷区。”
“你的建议?”雷毅沉声问。
“分兵,”“影”干脆利落地说,“一队携带‘方舟’单元,由我、‘寒铁’、‘灰烬’护送,走最短但风险较高的‘上层快速通道’,直插旧港区中部边缘。另一队,由雷队长带领,护送‘钥匙’(她看了林砚一眼)和伤员,走更隐蔽、但绕远的‘下层暗河支线’,在预定坐标点汇合。”
“不行!”苏眠立刻反对,“林砚的状态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可能遭遇的袭击。而且分开行动,风险加倍。”
“正因为‘钥匙’状态不稳定,才更需要相对安全的路线和环境,”“影”冷静地反驳,“‘上层通道’虽然快,但需要应对至少三处小型帮派关卡和可能的巡逻队。战斗不可避免。‘下层暗河’路线已知威胁较少,以隐蔽和速度为主,更适合需要休整的队伍。”
“她说的有道理。”雷毅沉吟道,他看向林砚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重伤的“石纹”和同样疲惫的队员,“我们带着伤员和……状态不佳的林砚,走快速通道反而容易成为拖累,一旦被纠缠,后果不堪设想。”
林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苏眠按住。“我可以……”
“你现在需要的是恢复,不是逞强,”“影”打断他,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织梦者之心’与你的深度链接,决定了你的状态直接影响我们后续能否成功激活节点、灌注能源。你的价值不在于此刻的战斗力,而在于抵达终点后的‘钥匙’功能。请理性判断。”
话语冷酷,却直指核心。林砚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靠了回去。她说得对,他现在连走路都勉强,更别说战斗。强行跟着快速队伍,只会是累赘。
“汇合点坐标和预计时间?”雷毅问。
“影”从战术腕带上调出一个加密地图,共享给雷毅和扳手。“坐标已发送。‘上层通道’预计耗时四到五小时,抵达汇合点。‘下层暗河’路线预计耗时六到七小时。我们会在汇合点等待,最多两小时。如果超时未到,视为遭遇不测,各自按备用方案行动。”
备用方案……意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气氛再次沉重。
“通讯呢?”苏眠问。
“进入旧港区中部后,公共频段和常规加密信道都可能被监听甚至干扰,”“影”回答,“使用‘织梦者之心’的共鸣进行超低频段意识连接,是目前最隐蔽的通讯方式。‘钥匙’恢复部分精神力后,可以尝试与‘织梦者之心’保持微弱共鸣,我会携带另一枚次级共鸣器,在接近汇合点时主动连接。”
这需要林砚尽快恢复。压力再次回到他身上。
“没有其他选择的话……我同意分兵。”林砚最终嘶哑地说道。他看向雷毅和苏眠,“雷队长,苏眠,拜托你们了。”
雷毅重重点头:“放心,一定把你安全送到。”
苏眠握住林砚的手,用力紧了紧,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么,分配人员和装备,”“影”开始快速布置,“‘方舟’单元由‘灰烬’和‘寒铁’轮流背负。‘石纹’跟随快速队,你的伤势需要持续监控和用药,我们携带了更完善的医疗支持。雷队长,你的队员中,老猫和钉子经验丰富,脚程快,跟随我们,增强火力。扳手、滑轮、阿亮(从‘绿洲’跟随来的年轻人)以及苏眠警官,跟随你保护‘钥匙’走暗河线。”
她考虑得很周全,快速队需要足够的战斗力突破可能的路障,暗河队则需要可靠的人保护核心人物。老猫和钉子虽然不舍,但服从命令,默默站到了“影”的身后。
装备和补给重新分配。大部分高能量食物、药品和备用弹药给了快速队。暗河队则携带了更多的净水、基础医疗包和用于隐蔽行动的装备。
临别前,“影”走到林砚面前,递给他一个拇指大小、银白色的六棱柱晶体。“这是‘共鸣信标’,靠近‘织梦者之心’即可激活。当你感觉精神力恢复足以维持最低限度共鸣时,激活它。我能感知到你的大致方向和状态。在汇合点附近,它会引导连接。”
林砚接过晶体,触手冰凉。“你们……小心。”
“影”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重瞳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随即恢复古井无波。“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和自保。詹青云博士的遗产,以及……更多东西,可能取决于你能否活着抵达终点。”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对快速队成员打了个手势。“出发。”
“灰烬”和“寒铁”抬起“方舟”单元,“石纹”在老猫的搀扶下站起身。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隧道左侧的一个岔路口,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维护间里,只剩下雷毅、苏眠、扳手、滑轮、阿亮,以及虚弱不堪的林砚。
寂静重新笼罩,却比之前更加令人不安。少了近一半的人,空间仿佛都变大了,也变得更冷。
“我们也该走了,”“雷毅打破沉默,看了看时间,“‘下层暗河’路线前期比较平缓,正好让林砚恢复。扳手,确认路线。”
扳手调出地图,仔细核对。“路线确认。从维护间后面那个破损的通风管道下去,能连接上一条废弃的冷凝水排放道,沿着它走大约两公里,就能抵达暗河的一条狭窄支流。顺着支流逆流而上,避开几个已知的污染源和变异生物巢穴,就能绕到旧港区中部下方。”
“行动。”雷毅背起行囊,检查武器,“苏眠,扳手,你们负责林砚。滑轮,阿亮,前后警戒。保持安静,除非必要,不开火。”
队伍再次启程。林砚在苏眠和扳手的搀扶下,艰难地钻入那个狭窄潮湿的通风管道。管道内壁滑腻,充满了难闻的气味,坡度很陡,几乎需要手脚并用向下爬。这对林砚来说是巨大的折磨,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和眩晕。苏眠和扳手几乎承担了他大部分重量,默默承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滑出了管道,跌入一条更加阴冷、水流声潺潺的通道。这里就是废弃的冷凝水排放道,地面有浅浅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流动,头顶是低矮的、布满锈蚀管道的混凝土拱顶。空气潮湿寒冷,但相对干净,没有了东区那种致命的化学污染味道。
沿着水道前行,体力消耗巨大。林砚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清醒的片刻,他努力按照詹青云笔记中记载的、用于稳定精神的基础冥想法,调整呼吸,试图收束脑海中四处逸散的痛苦和混乱。效果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他左手始终紧握着“织梦者之心”和那枚“共鸣信标”,晶体传来的微弱温润感,是少数能让他感到安定的东西。
苏眠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她很少说话,只是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用力扶住他,在他额头滚烫时用冰冷的积水浸湿布巾为他擦拭。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如同黑暗中的磐石。林砚能感觉到她意识中传来的担忧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守护意志。这份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途中休息了几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喝一点水,嚼两口高能量压缩块。没有人抱怨,只有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大约走了两小时,水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水声也变得响亮——他们接近暗河支流了。
就在即将走出水道入口时,在前方探路的滑轮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同时迅速隐蔽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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