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海鸥观测站(1/2)
旧港区的夜,没有星光。
雾霾与工业废气混合而成的厚重云层,将天空彻底遮蔽,只在遥远的地平线处,透出城市中心那些摩天大厦永不熄灭的、病态而辉煌的霓虹余光,将云层底部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这红光映照在“海鸥”观测站灰白色的残破外壳上,为这座死寂的建筑涂抹上一层类似陈旧血迹的诡异色调。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穿过观测站破碎的穹顶框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如同亡魂的哭泣。空气中咸腥与铁锈的味道更加浓烈,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味。
林砚和苏眠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墨迹,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接近观测站西侧那个被清理过的地下入口。他们避开了陈序守卫最直接的视线路径,利用一堆倾倒的混凝土预制板作为掩护,在最后五十米距离内,以极低姿态快速移动。
林砚的感知全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个守卫的“意识光点”依旧稳定地守在入口内侧,情绪没有丝毫波动。而那个隐藏在建筑垃圾阴影中的“破碎恶意”光点,也依然蛰伏在原地,但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散发出一股伺机而动的贪婪感。
更远处,靠近海边悬崖的方向,那股“古老深沉”的波动依然存在,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静静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没有额外的埋伏。至少,在林砚的感知范围内没有。
但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陈序这样的掌控者,怎么可能只安排两个守卫?要么,他对自己的掌控力绝对自信;要么,真正的威胁隐藏在感知之外的地方——比如,这座建筑本身。
两人抵达入口边缘。倾斜的混凝土板上覆盖着新鲜的刮擦痕迹,散落的碎石被整齐地堆在两侧,显然不久前被人为清理过。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虚掩着,门后是向下延伸的、被应急灯惨白光芒照亮的混凝土阶梯。
门旁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老式的对讲装置,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林砚与苏眠对视一眼。苏眠点了点头,举枪警戒后方和侧翼。林砚深吸一口气,上前按下了对讲按钮。
“滋啦……”一阵电流噪音后,一个冷静、平稳、几乎没有音调起伏的男声响起,用的是一种近乎古语的标准化通用语:
“身份验证。”
林砚沉默了一秒,用同样的语言回答:“林砚。受邀而来。”
“扫描确认。”对方没有多余的话语。紧接着,门旁的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滑开,露出一个微微发光的扫描区域。那是一个多光谱生物特征识别器,款式很旧,但显然被精心维护过。
林砚将左手手掌按了上去。扫描光束划过他的皮肤、指纹、掌纹,甚至似乎有微弱的能量试图探入皮下组织。他手背的印记微微发热,但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没有产生明显的能量反应。
几秒钟后,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验证通过。请进,林砚先生。陈序董事在第三观测厅等候。您的同伴可以一同进入,但武器需按照安全协议暂时保管。”对讲里的声音说道,同时,那扇虚掩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向内打开到足以两人通过的宽度。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通道。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板,地面一尘不染,空气经过过滤,带着淡淡的、类似实验室的清洁剂味道。这与外面污浊破败的旧港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绝对秩序和精密控制的世界。
苏眠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环境感到本能的排斥。但林砚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按对方的要求做。他们现在处于绝对弱势,任何不必要的对抗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两人将身上的武器——苏眠的生物手枪和林砚那把从黑市换来的老旧脉冲手枪——以及大部分明显的战术装备,放在门旁一个自动弹出的合金储物柜里。柜门关闭,锁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只保留了贴身隐藏的匕首、简化版“防火墙护符”、以及林砚随身携带的数据存储装置。
“请随我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身形笔挺、面容如同雕刻般缺乏表情的年轻男子,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出现在通道尽头。他显然就是刚才对讲里的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视线扫过林砚和苏眠时,没有任何好奇、警惕或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任务的专注。
林砚能感觉到,这个守卫的意识波动,与外面那两个如出一辙——高度有序、极度压缩情感、如同一台精密的人形机器。这就是陈序所说的“秩序壁垒”的成员?还是他麾下更核心的力量?
没有交谈,两人跟随守卫,沿着通道向下。
通道很长,不断转弯、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沿途经过了几道需要识别或密码开启的气密门,每一道门后,环境都更加“洁净”和“安静”。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极低频的、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那是大型能源设备和精密环境维持系统运转的噪音。墙壁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老式的仪表和指示灯,虽然陈旧,但都显示着正常工作的状态。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废弃的观测站。它更像一个被精心维护、隐藏在城市废墟之下的高科技堡垒。
林砚的心渐渐下沉。陈序在这里投入的资源,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一次会面而临时准备的场所。这里很可能是陈序在旧港区,甚至在整个城市阴影中的一个重要据点。他选择在这里会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看,我能在这里建立并维持这样的秩序,那么在整个城市,我同样可以。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通道的尽头。一扇宽阔的、由某种深色特种玻璃制成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第三观测厅。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直径超过三十米,高度超过十五米。半球形的穹顶原本应该是透明的观测窗,但此刻被厚厚的、可调节透光率的金属百叶封闭着,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出外面污浊的暗红色天光。大厅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由多个环形控制台和全息投影仪组成的操作区,此刻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少数几个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大厅内光线柔和而均匀,温度湿度都控制在最宜人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镇定剂气味。
而陈序,就站在中央环形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被封闭的穹顶。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身材比记忆中更加清瘦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沉稳而沉重的压力。
带领他们进来的守卫无声地行礼,然后退到门外。玻璃门无声地合拢。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以及那些精密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嗡鸣。
陈序缓缓转过身。
时间,似乎在他身上放缓了流速。林砚记忆中的陈序,是那个大学时代才华横溢、眼神明亮、偶尔会因为过度理性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优等生;是那个在实验室里与他并肩奋斗、讨论前沿神经科学时的认真面孔;也是那个在灵犀科技崭露头角、开始显露出掌控欲和宏大野心的年轻精英。
但眼前的陈序,似乎将所有这些特质都蒸馏、提纯、然后凝固了。
他的面容依旧英俊,甚至因为岁月的打磨而增添了几分棱角分明的成熟魅力。但那双曾经明亮、偶尔会闪过理想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颗打磨完美的黑曜石,深邃、平静,却看不到丝毫情绪的涟漪。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的线条抿成一道冷静而克制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座精心雕琢的、代表“秩序”与“理性”的大理石像。
“林砚。”陈序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精密控制的共鸣,在大厅里回响,“还有苏眠副队长。欢迎。”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进行某种快速的、超越视觉的扫描。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看来,阿尔法节点的‘洗礼’,让你稳定了不少。混乱的印记被梳理,秩序的框架开始建立。很好。”
他一语道破了林砚的状态,显然对阿尔法节点和“钥匙”的能力有着远超预期的了解。
林砚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迎上陈序的目光:“陈序。很久不见。”
“准确地说,是四年七个月零十三天。”陈序精确地报出了时间,仿佛这只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数据点,“自从那场‘意外’之后。”
他提到了那场车祸。林砚的心猛地一紧,但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
“你看起来,”林砚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这个洁净到令人窒息的大厅,“过得不错。秩序井然。”
“秩序是文明存在的基础,是抵御混乱熵增的唯一壁垒。”陈序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这里,是我在旧港区建立的第一个‘秩序节点’。虽然规模有限,但它证明了一点:即使在最混乱、最堕落的地方,只要方法正确,依然可以建立起纯净的秩序空间。”
他抬起手,轻轻在空中一挥。大厅一侧的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亮起,显示着旧港区的三维地形图。地图上,零星分布着几十个蓝色的光点,大部分集中在“海鸥”观测站周围数公里范围内。而更远的地方,则是大片大片的红色和灰色的混沌区域。
“蓝色,代表已被‘秩序壁垒’初步净化和控制的区域,犯罪率下降87%,知识污染指数降低到安全阈值以下,基础生存物资供应恢复稳定。”陈序介绍道,语气如同在做学术报告,“红色,是‘老板’及其附属势力控制的污染区,充斥着暴力、非法知识交易和意识扭曲。灰色,是无人控制或势力交错的混乱地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将画面放大到“海鸥”观测站周边:“你们刚才经过的区域,大部分处于蓝色控制下。所以,你们没有遇到麻烦。”
这是在展示力量,也是在暗示:你们的行动,一直在我的注视和默许之下。
苏眠冷冷地开口,打破了陈序那种掌控全局的叙述:“所以,你邀请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展示你的‘秩序成果’?还是为了给我们看这张地图?”
陈序的目光转向苏眠,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性的审视。
“苏眠副队长。你的反芯片立场,源自你父亲的悲剧,我理解。”陈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情感驱动的反抗,往往是盲目而低效的。你父亲遭遇的‘知识过载’,正是早期技术不成熟、缺乏有效‘过滤’和‘秩序引导’的后果。而我现在所做的,正是为了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用‘净化’来避免悲剧?”苏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把数百万人的独立意识和个性格式化,变成你想要的‘白板’,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
“不是‘白板’,是‘净化后的基础模板’。”陈序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移除掉被污染、被扭曲、会导致自我毁灭和危害社会的混乱因子,保留基本的认知能力、劳动技能和对秩序的遵从。这能确保文明的稳定延续。个体的所谓‘个性’和‘自由意志’,在文明存续的大局面前,是可以被优化的参数。”
“优化?”林砚打断了陈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陈序,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文明的‘设计师’?‘优化师’?谁给了你权力,去决定什么样的人性因子该被保留,什么样该被移除?”
陈序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林砚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类似“确认”或“遗憾”的理性判断。
“权力来自于责任,林砚。”陈序缓缓说道,“当旧有的社会架构因为知识垄断和熵增失控而濒临崩溃时,当‘老板’那样的疯狂存在试图将全人类拖入混沌深渊时,当詹青云导师留下的警告——‘知识熵增临界点’——正在被一步步证实时……总需要有人站出来,采取必要的手段,为文明开辟一条新的、可持续的道路。”
他提到了詹青云的警告。林砚心头一震。
“你也知道导师的警告?”林砚紧紧盯着陈序,“关于‘意识同化效应’和‘知识熵增’?”
“我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林砚。”陈序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继承了他的研究,也继承了他的忧虑。但我得出了与他不同的结论。他认为应该通过‘引导’和‘防火墙’来建立动态平衡,那太理想化了,也太缓慢了。在熵增的速度面前,那种温和的改良如同试图用沙袋阻挡海啸。”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环形控制台,手指在某个无形的界面上操作着。大厅中央,一个新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出来——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意识场动态模型,无数代表个体的光点在其中沉浮、连接、碰撞。
“看,”陈序指着模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理性,“这是当前城市意识场的简化模拟。红色的光点,代表被‘老板’或黑市知识严重污染的个体,他们正在成为混乱的扩散源。黄色的,是正在被‘净化’系统影响,处于过渡状态的个体。蓝色的,是已经被初步‘净化’,秩序稳定的个体。而绿色的……”
他的手指划过一小片稀疏的、闪烁着微弱绿光的区域,那片区域正好位于旧港区边缘,靠近地下河的方向——“这些,是依靠自身意识纯净或某种未知力量影响,暂时抵御了污染和‘净化’的个体。数量稀少,且分布散乱。”
林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片绿色的区域……很可能就是“根须园”、“荧光河”以及他们刚刚建立的“绿洲”所在的方位!陈序不仅知道它们的存在,甚至已经在宏观模型上标记了出来!
“你的‘引导’,林砚,”陈序转头,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向林砚,“就像试图让这些零散的绿色光点,去同化周围庞大的红色和黄色海洋。理论上有微弱的可能性,但现实是,在‘老板’的主动污染和‘净化’的系统性压力下,它们最终只会被吞噬,或者……被迫转入更深的隐匿,失去任何改变大局的能力。”
他关闭了模型,大厅重新被柔和的灯光笼罩。
“而我选择的道路,”陈序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是直接清除红色的污染源,系统性地将黄色的过渡区转化为蓝色的秩序区。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绿色的光点……如果它们愿意接受‘优化’,融入蓝色的秩序网络,它们可以保留一部分特质。但如果它们坚持自己的‘独立性’,试图对抗整个‘净化’进程……那么,它们也会被视作不稳定因素,需要被‘处理’。”
赤裸裸的威胁。陈序在明确地告诉林砚:你和你庇护的那些“星火”,只有两条路——服从“秩序”,或者被“清除”。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苏眠的手已经按在了隐藏的匕首柄上,身体紧绷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林砚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幽灵’小队,陈序。那些与詹青云导师早期‘普罗米修斯’实验志愿者高度相似的‘幽灵’……他们是怎么回事?导师的遗产,是不是也被你‘优化’和‘利用’了?”
陈序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冰裂般的波动。
那并非情感的流露,而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在接收到意料之外的错误参数时,瞬间的运算紊乱。他眼中的黑曜石光泽似乎暗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林砚捕捉到了那刹那的异常——那是被触及核心秘密时,本能的条件反射,即使以陈序如今的控制力,也无法完全抹除。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环境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如同这个秩序堡垒的呼吸。
“詹青云导师的遗产……”陈序缓缓重复着这个词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丝,仿佛在谨慎地挑选每一个词汇,“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体系,远超外界,甚至远超吴铭那种疯狂臆测的范畴。‘普罗米修斯’,只是其中早期、不成熟、且最终被证明存在重大伦理缺陷和不可控风险的一小部分。”
他转过身,不再面对林砚和苏眠,而是再次望向被封闭的穹顶,背影显得更加孤峭。
“‘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初衷,是探索人类意识潜力的边界,通过最原始的脑机接口和神经生长因子刺激,尝试‘唤醒’或‘强化’大脑中与创造力、直觉、深层记忆关联的未开发区域。”陈序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尘封的档案,“导师是理想主义者,他相信人类意识本身蕴藏着超越个体经验的‘源知识’,只是被生理和心理的枷锁束缚。他想找到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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