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守夜者(2/2)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也是我需要立刻向您和林医生报告的——‘门’的学习速度正在加快。第一次回应到第二次回应间隔了十九小时,第二次到第三次缩短到七小时,第三次到第四次只有三小时。按照这个趋势,下一次回应可能在一到两小时内发生,而且它的信号复杂度会进一步提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这意味着,我们与‘门’的对话窗口,可能比预想的开放得更快、也更宽。但同时,我们也完全不知道这种加速学习的边界在哪里,会不会超出我们的理解能力,甚至——会不会反过来影响‘门’自身的状态。”
苏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你觉得,这是好是坏?”
周毅苦笑:“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用低频谐振信号和地脉深层免疫系统对话。我们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考。”
他看向那盏持续亮着的暗绿色指示灯,声音放得很轻:“但至少,它愿意回应。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
苏眠没有再问。
她转向通讯台,调出赵峰小队失联前最后发回的位置信息,以及秦风上校在外围观察哨发回的最新侦察简报。
简报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重:
“目标区域能量场持续稳定。外围可见度无改善。未观测到人员进出。无交火迹象。无新增能量异常。静默持续。”
静默持续。
这四个字,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她已经读了不下三十遍。
苏眠的手指在通讯面板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呼叫键。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听到的依然是那片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死寂。
她怕那死寂告诉她,她做出的是错误的决定。
她怕——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钉书机。
他抱着一台老旧的数据板,屏幕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扫描件和手绘图表,脸上带着那种只有连续熬夜三十小时以上的人才会有的、介于亢奋和虚脱之间的奇特表情。
“苏警官,”他的声音沙哑,但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找到了。”
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手指戳向屏幕上一段被反复描摹的手写笔记——那是秦墨二十年前田野调查时的原始记录,潦草,多处涂改,边缘还有咖啡渍和不知名的褐色斑点。
“引渊”仪式核心要素(据第7代守渊人口述):
器:需与地脉固有频率建立深层共鸣之媒介。氏族世代守护之“渊钥”为最佳。无钥则渊不应。
人:需具备“空体”特质——即意识结构具高度可塑性,能容纳异源频率而不崩解。此类体质万中无一,多因幼年意外或濒死体验觉醒。
境:需在源点百步之内,与地脉直接接触。仪式最佳时刻为“星门半启”之时——即地脉呼吸由收转放的临界点。守渊人观测星象与地动以定其时。
声:以渊钥为引,使自身意识频率与源点呼吸节律精确同步。此非技术,乃经验。每一代守渊人皆需经十年以上训练方能稳定维持同步态。
言:同步态中,可感知源点之“意”。非人语,乃纯粹意象与情绪之传递。守渊人需以自身经验库为译码基底,将其转化为可理解信息。
行:接收源点指引,执行净化、调和或预警职能。引渊非驭渊,乃为渊之使。
禁忌:
——不可在同步态中停留超过一炷香(约15分钟)。超时者意识频率将被源点同化,无法返回。
——不可同时连接两个以上活跃源点。渊钥将崩解,人亦如此。
——不可试图以渊钥控制或伤害源点。此为大忌,必遭深渊反噬。
苏眠逐字逐句读完这段泛黄的手写记录,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她想起林砚在“苍穹之眼”遗迹深处,独自冥想数小时后对她说的话:
“‘调和’不是征服,是理解。不是控制,是对话。”
她想起他昏迷前仍然按在静渊之钥剑柄上的手。
她想起那盏在废墟中央亮了四十八小时、从未熄灭过的暗绿色指示灯。
无钥则渊不应。
他有钥。
此类体质万中无一。
他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空体”。
此非技术,乃经验。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守渊人的训练。但他用无数次濒临崩溃的精神透支、用自己意识图景中永不愈合的裂纹、用静渊之钥日日夜夜的脉动共鸣,硬生生走出了那条需要十年才能踏稳的路。
引渊非驭渊,乃为渊之使。
而她,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一直在想的是如何“对付”那个“门”,如何“防御”那片“空泡”,如何把赵峰他们从深渊的边缘“拽”回来。
她从未想过——
也许赵峰他们,此刻正在深渊的边缘,被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守护着。
也许韩青在最后时刻传递回来的,不仅是警告,也是求助,更是那个早已失传的、跨越千年的“引渊”契约的第一次现代尝试。
也许那片吞噬了一切信号的“空寂”能量,并不是在隔绝他们与外界,而是在保护他们免受“共鸣器”废墟中残存的强制频率二次伤害。
也许“门”对安抚信号的回应,从单一脉冲到谐波结构的进化,不仅是在学习人类的通信方式——
也是在等待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它“语言”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二十米外的医疗室里沉睡,左手虚握,掌心下是那柄与人类文明同样古老的、流转着温润光华的钥匙。
苏眠闭上眼。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甚至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林砚。用刑警的警觉,用指挥官的决断,用自己失去右臂后依然不肯倒下的固执。
但现在她才明白,她保护的从来不是林砚这个人本身。
她保护的是那个能够走向深渊、并且在深渊边缘依然保持清醒与善意的灵魂。
她保护的是那柄钥匙。
她保护的是那条人类文明在无数次自我毁灭的边缘,依然有人愿意点燃篝火、向黑暗发出询问的道路。
她保护的是“未来之种”本身。
而这个种子,此刻,终于要破土了。
苏眠睁开眼。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钉书机,把这份资料完整备份。林医生醒来后,第一时间交给他。”
“周毅,继续监测‘门’的回应频率,任何变化立刻报告。”
“通讯员,联系秦风上校,告知他:四十八小时内,营地可能会对‘圣所’区域进行一次特殊行动。请他保持警戒状态,但不主动介入。”
她顿了顿。
“我去准备林医生需要的辅助设备。”
没有人问“什么特殊行动”。
没有人问“你怎么确定林医生会这么做”。
没有人问“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他们只是点头,然后各自转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是“初火营地”。
这就是节点联盟。
这就是那些在废墟中点燃篝火、向黑暗发出询问的人。
苏眠走出帐篷。
暗紫色的天光已经完全升起,将旧港区废墟笼罩在一片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暧昧色调中。远处,“共鸣桩”的乳白色荧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稳定地、不知疲倦地传递着那句低语。
我在这里。我听见你了。我可以试着理解你。
她走向医疗室。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林砚依然在沉睡,眉头舒展了一些。他的左手依然保持着虚握的姿态,但手指不再绷紧,而是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弧度。
苏眠在他床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触碰他。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柄静静倚在床边的、仿佛也在沉睡的古剑。
窗外,暗紫色天光缓慢流转。
医疗室内,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来自远方、只有林砚能感知到的、越来越清晰的“门”的脉动——
7.83秒一次。
像大地的心跳。
像星空的呼吸。
像千万年前,第一个守渊人在深渊边缘点燃篝火时,那穿越时空传递至今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