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知识之火(2/2)
林砚没有看数据板。他低垂着眼帘,右手无意识地抬起,虚按向身旁倚靠的古剑剑柄。
他的指尖刚一触到那温润的金属表面,静渊之钥便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那不是战斗前的激昂长啸,也不是能量充盈时的愉悦震颤。那是一种……回应。如同深海中孤独航行了千百年的信使,终于听到了来自彼岸的一声呼唤。
“引渊人……”林砚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而古老的词汇,声音里有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引导深渊,而非对抗深渊。引导净化之潮的方向,而非被其吞噬……这就是第三条路的真正含义吗?”
苏眠看着他,又看向数据板上那行被反复描摹的文字——“与地脉呼吸节律精确同步的低频振荡”。她想起了林砚在计划干扰行动时,坚持要在主干扰频率之外,加入一个低功率的“反向安抚频率”模块。
那时她以为那是仁慈,是面对敌人所利用的痛苦之源时的道德尝试。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林砚的感知——他那些无法被仪器复现、无法被逻辑完全解释的、来自更深层连接的直觉——早已触及了真相。
“安抚频率……”周毅也反应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顿悟后的震颤,“那不是为了削弱干扰效果而添加的累赘。那是古代‘引渊’技术的核心!7.83Hz是攻击的频率,是打破强制控制场的‘破门槌’;而那个反向的、与地脉呼吸节律同步的安抚频率——那是引导的频率,是告诉‘门’:这里有理解者,这里有愿意与之共存的守护者,请不要将这片区域的一切都视为需要被净化的敌人……”
他猛地转身,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那个附加模块!干扰发射时我只是按林医生的要求把它装上去了,但因为没有时间做完整测试,我把它设定为‘手动触发、默认关闭’状态!它还在!在干扰结束后就没有再激活过!”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如果、如果我们现在重新启动那个模块,以纯被动模式向‘圣所’区域的‘门’发射持续、低功率的安抚信号,告诉它我们不是病原体,是愿意理解和守护它的共生者——也许、也许能延缓它的扩张速度,甚至为赵峰他们争取到撤离的窗口!”
“需要多久?”苏眠的声音冷冽,但握着通讯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不知道……安抚频率的效能模型完全是空白,我只能根据秦墨论文里提到的祭祀仪式持续时间倒推……”周毅快速估算,“至少需要持续发射十五分钟以上才可能产生可观测的效果。而且,我们必须保证安抚信号不被‘门’误判为新的干扰或攻击——这意味着功率必须控制在极低水平,频率误差不能超过正负0.0005赫兹……”
“那就做。”林砚的声音响起,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已经站起身来。没有人记得他是何时从椅子上站起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那个简陋的、被标记为“备用/未启用”的附加模块上,静渊之钥在他身侧发出持续而温润的共鸣。
“周毅,你需要多长时间来完成参数校准和被动模式重设?”
周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狂喜和焦虑中冷静下来。他盯着屏幕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参数窗口,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给我……四十分钟。我需要将安抚频率与‘回声泉’节点的实时地脉呼吸节律进行精确锁定,这是唯一能让‘门’识别为‘同类信号’而不是‘外来攻击’的方法。锁定后,发射功率自动控制在阈值以下,不需要人工干预,可以持续运行。”
“那就四十分钟。”林砚说,“然后,我们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是等赵峰小队从那片被“净化之潮”覆盖的荒原中走出来,还是等“门”对这个迟到千年的安抚信号做出回应,还是等某个连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的、来自古老深渊的答案。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不是对抗,不是逃避,而是理解与对话。
这是“引渊人”的道路。这是第三条路的开端。
四十分钟,在平时只是营地生活中一段不起眼的时光。在此刻,却漫长如同四个世纪。
周毅和他的小组进入了那种只有顶尖技术者在面对最严峻挑战时才能进入的“心流”状态。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只剩下数据流、频谱图、相位曲线,以及一个必须被锁定在0.0005赫兹误差范围内的、与大地同频呼吸的旋律。
“回声泉”节点的实时地脉呼吸数据,通过林砚与古剑的共鸣被持续采集,转化成周毅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是一幅极其缓慢、极其深邃的起伏,周期长达7.83秒,每一次波峰都像是大地的一次悠然吐息,每一次波谷都像是它屏住呼吸、倾听星空絮语。
“锁定相位差……校准完毕……功率耦合测试……”周毅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控制台上,他浑然不觉。
林砚重新坐了下来。他的手始终轻按在静渊之钥的剑柄上,与那温润的脉动保持着最基础的同步。他没有试图将感知延伸向西北方向——那个被“空寂”笼罩的区域,此刻更需要的是不受打扰的平静,而不是他焦虑的窥探。
他只是在这里,作为一个稳定的“频率基准”,为周毅的校准提供最原始、最真实的地脉呼吸节律。
苏眠依然站在通讯台前。她的左手从按钮上移开,转而轻轻按在自己空荡的右肩袖口上。那是她思考时一个不自觉的习惯动作。她的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缓慢亮起的暗紫色天光中,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说话。帐篷内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以及周毅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简短的指令。
时间以秒为单位,艰难地向前蠕动。
第三十七分钟。
周毅的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悬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经过无数次校准、终于与“回声泉”节点地脉呼吸波形完全重叠的频率曲线。
0.0000赫兹误差。
他做到了。
“校准完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安抚模块已锁定被动模式,发射功率耦合阈值确认。随时可以启动。”
林砚睁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毅按下启动键。
没有轰鸣,没有震颤,没有任何可以被普通感官捕捉到的信号。只有控制台上一盏原本熄灭的暗绿色指示灯,极其微弱地、如同初春第一片嫩芽般,缓缓亮起。
一缕细若游丝的、与大地呼吸完全同频的波动,从营地中央那台简陋的干扰装置中发出,如同一个跨越了千年的、小心翼翼的问询,穿越废墟与污染,向着西北方向那片被“空寂”笼罩的区域,轻轻飘去。
它很轻,很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不具备任何“说服”的意图。
它只是说:我在这里。我听见你了。我可以试着理解你。
然后,营地开始等待。
又是漫长的二十分钟。
西北方向的天空没有变化,能量监测仪上没有异常波动,通讯频道里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纯粹寂静。
苏眠依然站着。林砚依然闭目。周毅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但他死死盯着那盏持续发出微弱绿光的指示灯,一秒也不敢移开。
第二十三分钟。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简短、几乎被周毅误认为是仪器噪声的信号,从通讯频道的最深处浮现。
那不是语言,不是编码,甚至不是任何已知形式的能量波动。那是一段极其微弱的电磁脉冲,波形简单到了极点——只有一个持续0.3秒的、不完整的正弦波片段,频率恰好是7.8302赫兹。
没有附加信息,没有识别编码,没有可以解读的任何数据载荷。
只有一个信号。
但它出现了。
它来了。
周毅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段一闪即逝的波形,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它收到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门’……听到我们了。”
帐篷内,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依旧稳定地亮着。
如同废墟中,第一簇不需要任何燃烧物、仅凭理解与对话便能长存的——知识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