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寂静的号角（1/2）

暗紫色的夜幕，如同浸透了陈旧血液的天鹅绒，沉重地覆盖在旧港区上空。距离林砚感知到的行动窗口——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缩减。营地陷入了行动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不是安宁，而是所有声响都被刻意压抑后，只剩下血液奔流与心跳撞击耳膜的轰鸣。

医疗室内，林砚躺在简陋的地铺上，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芳姐刚喂他服下了吴医特意调配的、带有强效安神与营养补充作用的药剂。药液沿着食道滑下，带来一股辛辣的暖意，试图驱散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和空乏。但他无法真正入睡。

闭上眼睛，意识深处便自动回放着与“回声泉”节点共鸣时捕捉到的那些“脉动”——“圣所”源点痛苦的哀鸣，冰冷机械的“滴答”节律，以及那更深层、更缓慢、令人不寒而栗的“门”的涌动。每一种频率都像刻刀，在他疲惫的精神图景上留下清晰的刻痕。他反复推演着干扰时机的每一个细节，计算着可能出现的误差，担忧着赵峰小队潜入的每一个变数，更对韩青信息包中提及的“生物融合槽”与“门”感到深深的不安。

（7.83Hz的叠加干扰……安抚痛苦源点的反向频率……）

这两个关键点在他脑中盘旋。前者是技术性的“破门槌”，后者则更像是一种……道德性的尝试。在生死搏杀中，安抚敌人所利用的痛苦之源，这听起来近乎天真。但林砚知道，这并非仁慈，而是战略。如果“共鸣器”真的在榨取和扭曲那个源点的痛苦能量，那么缓解其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可能像抽走一块基石，让整个扭曲的建筑变得更加不稳定。

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林砚没有睁眼，但感知已经辨认出来人的频率——是苏眠。她的步伐比平时更轻，带着伤者特有的克制，但那份核心的坚韧与冷静如同定海神针，即便在虚弱中也未曾动摇。

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医疗室里只有林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风声穿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鸣。

“赵峰的小队已经完成最终简报，正在做最后检查。”苏眠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紧绷的寂静，“‘夜鹞’、‘鬼影’、‘潜踪’，加上‘小鹿’。都是灰鸦里最擅长无声行动和绝境求生的。赵峰把渗透路线反复推演了五遍，标注了三个备用撤离点和四处可能的安全屋遗迹。”

林砚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苏眠的脸在油灯摇曳的光晕中显得轮廓分明，苍白，但眼神亮得灼人，右肩空荡的袖管被她用皮带仔细固定住。

“装备呢？”

“轻量化，只带必需品：短程加密通讯器（静默模式）、绳索勾爪、少量高爆塑胶炸药、麻醉剂和强效止血剂、夜视仪、还有周毅赶制出来的几个微型能量感应贴片——可以贴在身上，实时反馈环境能量读数，数据会同步回营地。”苏眠语速平稳，“他们不会携带‘护符’或其衍生品，避免能量特征暴露。干扰一旦发动，他们必须依靠自身意志和周毅提供的实时情报来应对精神余波。”

林砚点点头。这是正确的选择。潜入者必须像影子，不带任何可能引起警觉的“味道”。

“周毅那边？”

“干扰装置的主体已经完成，正在做最后的频率校准和功率测试。”苏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根据你的建议，尝试加入了反向安抚频率。但他说，这部分的能量模型非常不稳定，像是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灌一片燃烧的森林，效果难以预测，甚至可能因为频率冲突而削弱主干扰的效果。他还在调整。”

“告诉他，优先保证主干扰的强度和精准度。”林砚果断道，“安抚频率……作为备选，或者，在干扰成功、系统紊乱后，作为后续尝试。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明白。”苏眠记下，接着说道，“秦风上校的机动分队已经隐蔽推进至‘圣所’西北侧三公里的预设阻击阵地。他们携带了重火力，任务是制造佯动，吸引敌方注意力，并在赵峰小队发出接应信号时，提供火力掩护和开辟撤离通道。秦风本人承诺，会亲自在前沿指挥。”

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保障。秦风的经验和“复兴阵线”残部的战斗力，是这次行动不可或缺的一环。

“营地内部呢？”林砚问，目光望向门外。尽管隔着墙壁，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绷紧的寂静。

“二级战备状态。所有非必要人员集中在加固掩体内。赵峰留下的副手‘山岩’负责围墙防御，重点监控东南‘吞渊’方向和可能来自其他废墟区域的威胁。‘共鸣桩’二号和三号已经紧急架设在指挥所和主要掩体外围，虽然粗糙，但希望能提供一些基本的稳定效果。”苏眠汇报着，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份警方行动预案，“医疗组做好了接收重伤员的准备，吴医清点了所有库存的药品和器械。后勤组检查了应急物资和备用逃生通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大家……都很害怕。但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公开质疑。他们看着赵峰他们准备出发，看着周毅不眠不休地调试机器，看着你……从节点那边被人扶回来。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可能是什么。”

林砚沉默着。恐惧是真实的，但恐惧中没有溃散，而是凝结成了一种沉默的服从与等待。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源自最朴素生存渴望的信任。他们信任苏眠的指挥，信任赵峰他们的勇武，信任周毅的技术，也……信任他带来的那一点点看似虚无缥缈的“可能”。

这份信任，重逾千钧。

“陈序那边……有动静吗？”林砚忽然问。自从上次收到那份加密的“考题”般的通讯后，灵犀残部就再次陷入了沉寂。

苏眠摇头：“没有。我们的监测显示，灵犀总部废墟方向的能量活动依旧低微混乱，没有大规模集结或异动的迹象。陈序……或许真的在旁观，或许在消化你发给他的那些关于‘调和’和‘知识库’的设想。”她看向林砚，“你希望他介入吗？以他的技术储备，如果能提供支援……”

“不。”林砚摇头，语气坚决，“现在不能。我们的计划基于精细的时机和有限的干扰，陈序的力量太不可控，他的介入可能会打乱一切节奏，甚至引发未知的连锁反应。他与‘诺亚’、与‘老板’遗留技术的关联也太深。”他顿了顿，“让他看着吧。看看另一种可能性，是如何在废墟中挣扎着实践的。”

苏眠不再多说。对于陈序，她和林砚一样，抱有最深切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期待。

又是一阵沉默。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秒都像沙漏中的细沙，带走一分准备的时间，带来一分临近窗口的压迫。

“林砚，”苏眠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如果……如果干扰失败，或者赵峰他们……回不来……”

“没有如果。”林砚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会成功。因为我们必须成功。”他看向苏眠，眼神清澈而坚定，“苏眠，记得我们为什么点起‘初火’吗？不是为了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而是为了证明，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依然可以选择不变成野兽，可以选择去理解、去连接、甚至去……拯救。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救回我们的同伴，也是为了验证这条路的可能性。如果我们在这种绝境下，依然能用不同于掠夺和毁灭的方式解决问题，哪怕只是成功一次，那这‘星火’，就真的有燎原的希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眠冰凉的左手。他的手指同样没有什么温度，但握得很稳。“所以，没有如果。我们会把干扰打进去，赵峰会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然后，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所有问题——‘吞渊’、‘诺亚’、‘星图暗化’，所有。”

苏眠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用力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眼中的些许波动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毅探进头来，眼睛通红，但精神处于一种亢奋过度的状态。“林医生，苏警官！干扰装置最终调试完成！主干扰频率锁定，7.83Hz叠加谐波参数优化到最佳，发射功率达到理论最大值！备用机组也准备就绪！”他语速飞快，“反向安抚频率……我单独做了一个低功率的附加模块，可以通过数据链路在干扰发动后视情况选择是否启用。但就像我说的，效果……”

“足够了，周毅。”林砚松开苏眠的手，试图坐起身，“你做得很好。设备现在在哪里？如何操控？”

“主控台设在指挥帐篷，与‘共鸣桩’一号和‘回声泉’节点有临时加强连接，可以借助节点的稳定能量提升发射强度和定向精度。”周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遥控面板，“发射时机由您或苏警官最终决定。按下这个按钮，干扰会持续发射十八秒，与预测的窗口期完全吻合。过程中我会监控能量反馈和敌方反应，如果有必要……可以手动提前终止，但可能会造成设备反噬损坏。”

林砚接过那个冰冷的、带着焊锡痕迹的遥控面板。它很轻，却仿佛承载着五个人的性命，以及整个营地未来的重量。

“赵峰小队出发了吗？”苏眠问。

“十分钟后。他们从营地西北角的暗门走，直接进入废墟阴影区。”周毅回答，“‘夜鹞’打头，‘鬼影’和‘潜踪’左右翼护，赵峰居中指挥，‘小鹿’断后并负责医疗支援。预计抵达‘圣所’外围渗透点需要两小时四十七分钟，正好在干扰窗口开始前约二十分钟到位潜伏。”

完美的同步。一切都精确到了分钟。但这完美的背后，是无数个可能的失误点：路途中的意外遭遇、敌方巡逻路线的临时变更、渗透点被意外发现、干扰效果不如预期、小队在混乱中失散……

林砚将遥控面板递给苏眠：“你是指挥官，由你决定按下按钮的时机。”

苏眠看着面板，没有立刻接过。她看向林砚：“你对时机的感知最精确。你和我一起去指挥帐篷。由你发出最终指令，我来执行。”

这是一种分担，也是一种绝对的信任。林砚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在芳姐和吴医的帮助下，林砚艰难地披上一件厚外套，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在苏眠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他的脚步虚浮，额头上渗出虚汗，但脊背挺得笔直。

帐篷内，气氛比医疗室更加凝重。简陋的桌子上摊开着巨大的区域地图，旁边闪烁着数台监测仪器的屏幕。留守的灰鸦队员、“山岩”、以及几位核心技术人员都在，看到林砚和苏眠进来，纷纷点头致意，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周毅坐到了主控台前，双手放在键盘和一系列拨动开关上，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启动一艘古老而危险的飞船。

林砚在苏眠的搀扶下，坐在了面对主屏幕的椅子上。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频谱图、计时器的倒计时（10:22:17）、以及旧港区的简化地图，上面标记着营地、“圣所”大致范围、赵峰小队预定路线、秦风分队位置等关键信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