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病房里的诀别(2/2)
发呆的白谦,流着他母亲白晓荷的血液。
抱着靖尧的陈疏影,与他维系着名为婚姻的、脆弱的纽带。
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血脉相连,或法律认定。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一种彻骨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可却没有一个人,
真正属于我。
我亲手构建了这座商业帝国,拥有了无数的财富和权势,拥有了一个看似庞大的家庭。
可最终,在母亲用死亡和忏悔揭开的真相面前,我只剩下自己,跪在这冰冷的病房地上,像一个一无所有的、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苏氏老宅的客厅,平日里即便是白天,也因深色的木质装修和厚重的丝绒窗帘而显得有几分沉郁。今日,这份沉郁更是凝结成了近乎实质的冰冷。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只有壁炉上方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阴暗,却将房间中央围坐在沙发上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勾勒得更加晦暗不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家具护理剂、陈旧书卷以及……某种无声等待的气息。仿佛连这座宅邸本身,都在屏息凝神。
律师是在午后准时抵达的。他由福伯引着,穿过漫长而寂静的回廊,脚步声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公文包是冰冷的鳄鱼皮,每一道纹路都透着职业的严谨与疏离。
我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姿态看似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律师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遥远的、已然逝去的时空。
陈疏影坐在我侧面的长沙发上,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羊绒长裙,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显然并未阅读。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白谦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比我的位置稍低一些。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目光沉稳,只是偶尔端起面前茶几上的水杯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停顿,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苏乐仪没有坐下,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光边。苏乐瑶则挨着陈疏影坐在长沙发另一端,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眼神里带着懵懂和不安。
律师没有多余的寒暄,向我微微颔首后,便在客厅中央站定,打开了那个象征着最终裁决的公文包,取出了那份密封的文件。拆封的动作缓慢而郑重,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遵照苏老夫人的生前意愿,现宣读其关于苏氏集团股份及相关财产的分配遗嘱。”律师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复述代码。
我的心,随着律师开口,缓缓沉了下去。母亲生命最后的意志,即将以最赤裸的方式,展露在所有人面前。这不仅仅是财产的划分,更是她一生信念、偏见、爱与算计的最终结晶。
条款被一条条读出。不动产,基金,珠宝……那些零散的分配,并未引起太多波澜。直到,律师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要强调接下来的内容至关重要。
“关于老夫人名下持有的苏氏集团核心股份,分配如下。”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白谦,继承百分之三十。”
声音落下,像一块冰砸在地面。白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动作恢复了自然的流畅。那百分之三十,是肯定,是倚重,更是祖母对他“苏家唯一男孙”身份的最终加冕。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应得的重量级砝码。
“苏乐仪,继承百分之二十五。”
站在窗前的苏乐仪,背影没有丝毫晃动,仿佛这个数字无关紧要。但我能看到,她放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百分之二十五,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却也是一种微妙的制衡——肯定了她的价值,却又将她限定在了一个低于白谦的位置。
“苏乐瑶,继承百分之十五。”
苏乐瑶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茫然,随即低下头,双手绞得更紧。这个数字,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笔巨大的、不知该如何处置的财富,一份祖母给予的、她尚未理解其重量的“保障”。
律师再次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份文件上,语气变得更加审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转述某种特定语气时的微妙还原。
“剩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清晰地说道,“暂由遗嘱执行人及指定监管机构共同托管,待苏靖尧年满二十五周岁后,再行分配。”
暂不分配。待其成年。
这八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最大的悬念和潜在的纷争,推迟到了未来。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律师抬起头,目光这一次,越过了我,越过了白谦和苏乐仪,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安静得如同背景一般的陈疏影身上。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近乎原音重现的、带着苏母生前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刻薄的语调,缓缓开口:
“对此,老夫人弥留之际,有过明确的补充交代。”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仿佛要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传递:
“老夫人说,白谦是苏家目前唯一的成年男孙,理应多担待些,支撑门庭。”
“乐仪能力出众,这些股份,足以让她不必受制于人,大展拳脚。”
“乐瑶心性单纯,这份保障,可保她一生无忧,远离纷争。”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苏母分配方案下的深层逻辑——基于性别、能力、性格的精密计算。然后,他的话音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得格外久,目光也牢牢锁定在陈疏影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整个客厅的注意力,仿佛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聚焦到了陈疏影身上。
律师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苏母真正的、最后的叮嘱,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至于靖尧少爷……”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
“老夫人说——陈家,不缺这点钱。”
“不缺这点钱”。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淬了毒的银针,从律师口中吐出,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射向了陈疏影,也射穿了这看似“公平”分配之下,那最深层的、赤裸裸的防备!
它不是解释,不是安慰,而是一道划清界限的宣言!是苏母在用她最后的声音,向陈疏影,向整个陈家宣告:你们是外人!你们拥有的已经够多,苏家最核心的、代表未来控制权的股份,你们休想凭借一个幼子就轻易染指!这百分之三十,我宁可悬而不决,留给未知的未来,也绝不让你陈疏影,在当下就有任何借题发挥、插手苏家根本的机会!
我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猛地转头,看向陈疏影。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仿佛那句足以将人尊严刺穿的话,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声鸟鸣。
可是,我看到了。
清晰地看到了,在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在那平静的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了,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冻结、封存。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了然,以及一种被如此直白地羞辱和防备后,升腾起的、冰冷的、坚硬的什么东西。
她甚至连一丝嘲讽的笑意都欠奉。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自己手上抬起,平静地迎上了我看过来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疏离。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母亲,这就是你们苏家。我早已知道。
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
母亲留给我的,不仅仅是这份充满算计的遗嘱。
她是在用她生命最后的安排,给我上最后一堂课!
一堂关于“防备”的课。
她用最直白的方式,将她对陈疏影,对陈家那深入骨髓的、至死不休的戒备,血淋淋地摊开在我的面前。她在警告我,提醒我,无论陈疏影表现得多么温顺得体,无论靖尧多么年幼无辜,流淌着陈家血液的他们,永远是“外人”,永远需要提防!她怕我心软,怕我被表象蒙蔽,怕我最终让苏家的权柄,落入“外人”之手!
这堂课,如此深刻,如此残酷。
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防备”二字,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律师收起文件,看着白谦眼中深藏的锐光,看着苏乐仪依旧冰冷的背影,看着苏乐瑶的无措,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陈疏影那完美却冰冷的侧脸上。
这满屋的人,这由母亲精心算计后安排的格局,这看似维系着平衡的表象之下……
是猜忌,是提防,是一道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高墙。
母亲用她的一生,乃至她的死亡,教会了我如何算计,如何权衡,如何……防备。
可她或许从未想过,当防备成为基石,这座名为“家”的宫殿,从建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