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文华殿述职?痞帅的“土产砸殿”与“算盘打脸”(2/2)
陈野躬身,转向最核心的部分——漕运。
陈野打开第三个箱子,取出最厚的一摞账册。他没有立即翻开,而是先说了个故事:
“臣在吴州码头,见过一个老纤夫,姓孙,今年五十七。他二十岁开始拉纤,拉了三十七年。右手虎口有道深可见骨的疤,是早年拉纤时被缆绳割的,无钱医治,自己拿烧红的铁条烫了止血。他膝下无子,因为穷,娶不起亲。他说,拉了一辈子纤,最怕两件事:一是冬天河水刺骨,二是工钱被克扣。”
殿内寂静。雨声从殿外传来,淅淅沥沥。
陈野翻开一本册子:“这是漕运司旧账。景和十八年至二十一年,四年间,账上列支‘纤夫工食银’共计八万六千两。然据臣核查,实际发放到纤夫手中的,不足四万两。余下四万六千两,或以‘损耗’‘杂费’名目冲销,或直接落入郑大年及其党羽私囊。”
他又翻开另一本:“这是臣接管漕运后,试行新章程十日的账目。十日发放工钱总计九百八十两七钱,纤夫、水手、杂役共计六百四十三人,人人足额领取,皆有画押或手印为凭。同期漕粮转运量比以往增一成,损耗反降两成。”
他将两本账册并举:“陛下,诸位大人,旧账糊涂,新账清明。旧制下纤夫血泪流尽,新规下漕工干劲十足。臣想问,朝廷漕运,到底是为了运粮,还是为了养蛀虫?”
这话问得尖锐,满殿皆惊。李延年脸色阴沉,出列道:“陈府尹此言过了。郑大年贪墨,自有国法处置。然你以商盟协理漕运,让民间商户插手国朝重事,此风绝不可长!若各地效仿,则漕运纲纪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陈野看向他:“李大人,敢问何为‘纲纪’?是让纤夫饿着肚子拉纤的纲纪,还是让贪官中饱私囊的纲纪?臣让商盟协理,协的是钱粮发放、货物登记、人力调配等具体杂务,漕船调度、关卡勘验、护卫押运等核心之权,仍在府衙手中。所有账目,府衙、商盟、漕工代表三方核验,每日公示。此法试行十日,纤夫怨气平,转运效率升,损耗反降。这纲纪,是乱了,还是更清了?”
他不等李延年回答,继续道:“至于朝廷威严——臣以为,朝廷威严不在衙门牌匾多高,而在百姓心中分量多重。吴州百姓如今说起漕运,不再骂娘,反而称赞‘府尹办了实事’。这,才是真正的朝廷威严!”
“狂妄!”右侧武官队列中,靖安伯忍不住喝道,“你一个地方府尹,也配妄议朝廷威严?!”
陈野转身,看向靖安伯,忽然笑了:“伯爷说得对,臣是地方府尹,见识浅薄。但臣在地方,见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百姓,吃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用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器物。伯爷久在京城,可知一石米从江南运到京师,要经过多少关卡,被克扣多少斤两?可知纤夫拉一趟船,到手几个铜板?可知百姓买一斤煤,要花几天工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不懂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让百姓买到该买的粮,让手艺人有尊严地活——这,就是为官的本分。若这都错了,那臣不知,什么才是对。”
满殿寂然。雨声越发清晰。
御座上,皇帝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陈卿,依你之见,吴州这套法子,可能推行于他处?譬如江南各州,或更远之地?”
这个问题,才是今日真正的核心。
陈野深吸口气,拱手:“陛下,臣不敢妄言推广。吴州之法,乃因时因地制宜之举。沈家横行,漕运腐败,流民遍地,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法。臣所为,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了,该清的账清了,该给活路的人给了活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其中有几点,或可借鉴。其一,账目清明,公开可查。贪墨之弊,首在糊涂账。其二,尊重技艺,赏勤罚懒。工匠农人,有实技者当赏,有巧思者当励。其三,民生为重,实效为先。任何章程规矩,最终要看百姓碗里饭可足,身上衣可暖。”
“至于商盟协理等权宜之计,”陈野坦然道,“乃应急所需,非长远之策。待漕运新规稳固,吏治整肃,自当逐步收归官府正经管理。然其间关键,在于‘规矩’要立在明处,执行要落在实处,监督要放在亮处。”
皇帝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良久,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赵珩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陈野在吴州所为,虽有不拘常例之处,然其心在民,其效在实。江南近年水患频仍,吏治疲敝,正需此等敢于任事、注重实效之臣。吴州经验,纵不能全盘照搬,其中账目公开、技艺重赏、民生为本等思路,确可斟酌参详。”
皇帝微微颔首,又看向群臣:“诸卿可有话说?”
李延年等人还想再驳,但看着御案上那堆实实在在的账册,看着殿中那个虽然衣着寒酸却站得笔直的年轻府尹,一时竟不知从何驳起。说他不合规矩?可人家拿出了实绩。说他擅权越矩?可人家把账目摊得清清楚楚。说他蛊惑民心?可吴州百姓的日子确实好了。
最终,李延年只能躬身道:“陛下圣裁。”
皇帝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陈野身上,缓缓道:“陈卿在吴州,辛苦了。你带来的这些‘土产’和账册,朕会留看。今日且退下吧。在京期间,可多走走看看,若有建言,可直接呈奏。”
这便是暂不表态,但留有余地。
陈野深深一躬:“臣,谢陛下。”
退朝时,雨已停了。陈野提着空箱子走出文华殿,阳光从云隙中漏下,照在湿漉漉的丹陛上,泛起金光。
张彪和小莲迎上来,满脸关切。陈野把箱子递给他们,长长舒了口气,咧嘴笑了:“走,回去。饿了。”
三人沿着宫道往外走。身后,文华殿内隐约传来群臣的议论声,像远去的潮水。
而在殿内,皇帝看着御案上那几块乌黑的煤饼、那摞厚厚的账册、那叠印着歪扭字迹的粗纸,沉默良久,对身旁内侍道:“把这些,送到朕书房去。”
又对太子道:“你这个陈野,是块硬骨头。”
太子躬身:“儿臣以为,朝廷如今,正需要这样的硬骨头。”
皇帝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
殿外,陈野已走出宫门。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皇城,对张彪和小莲道:“走,找地方吃碗热汤面。然后,咱们去逛逛京城的集市——看看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卖的煤饼有没有咱们吴州的好,布匹有没有咱们的厚实。”
阳光彻底破云而出,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京城的第一场“硬仗”,他挺过来了。但陈野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那些账册和“土产”砸出的涟漪,才刚刚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