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御史奏章?痞帅的“民心秤”与“规矩秤”(1/2)
接下来的三天,孙守恒像是要把吴州地皮翻过来看一遍。
他见了沈家案中田产被夺、如今在雍平新里安家的老农,听他们哭着说当年如何被逼得卖儿卖女,又指着新分到的菜地咧着嘴笑;他见了漕运案里那个被打瘸了腿的老纤夫的儿子,年轻人捧着父亲新领的“伤残抚恤银”和一份码头轻活契书,眼圈通红地说“我爹能活了”;他见了匠作学堂里最木讷的一个铁匠学徒,那孩子结结巴巴地演示着如何用新学的“卡尺”量铁件,眼里有光;他甚至见了商盟里几个原本被沈家行会压得喘不过气、如今靠着平价煤饼和改良织机翻身的商户,听他们算着这几个月多赚了多少铜板、多雇了几个伙计。
每一场见面,陈野都不在场。孙守恒只带着自己的随从书吏,在府衙一间偏房里,让苏文谦把人带来,问完即走。问题细致到令人发指:何时被欺压,损失几何,如今收入多少,对府衙新规看法,甚至家里几口人、一天吃几顿饭。
苏文谦每次把人送走,回来都向陈野汇报:“孙御史问得很细,记录得也很细。但......脸色越来越沉,话却越来越少。”
陈野正摆弄着赵小河新送来的、用沙模浇铸出的第二版铁齿轮,闻言头也不抬:“沉就对了。见得越多,听得越多,他心里那杆‘规矩秤’和‘民心秤’,就斗得越厉害。”
第三天下午,孙守恒要见最后一个人:王老三。
王老三有点慌,搓着手问陈野:“东家,这御史老爷问话,我该怎么说?是把咱们商盟的好处往大了说,还是往实了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陈野把齿轮放在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赚了就是赚了,赔了就是赔了,贴补了就是贴补了。账本都给他看过,他比你还清楚。你就说说,为什么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协理漕运、贴补粮价、资助学堂,按常理,商人逐利,这些可都不是赚快钱的路子。”
王老三似懂非懂地去了。
偏房里,孙守恒面前摊着商盟的明细账,旁边放着算盘。他先没问话,而是拨着算盘,将账上几个关键数字又核了一遍:平价粮售出总数、贴补总额、煤饼布匹利润、漕运管理费收入、学堂及抚恤支出......
拨完,他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忐忑的王老三:“王理事,商盟这三个月,净利几何?”
王老三咽了口唾沫:“回......回御史,净利......按账上算,刨去所有开支,盈余一百二十七两八钱。”
“一百二十七两。”孙守恒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情绪,“吴州商贾,经营三月,偌大摊子,盈余不足二百两。而你们贴补粮价、资助工匠、发放抚恤,所费已超两千两。这笔账,你怎么算?”
王老三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御史大人,这笔账,不能光算眼前的银子。”
“哦?那算什么?”
“算长远。”王老三声音渐渐稳了,“粮价稳了,百姓不慌,就敢花钱,市面就活。咱们商盟的煤饼、布匹、铁器,卖得就多。工匠手艺好了,做的东西更省料耐用,成本就降,利润就厚。漕运顺畅了,货物流得快,咱们的货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价还能提一点。”
他越说越顺:“再说了,百姓得了实惠,念商盟的好,也念官府的好。往后官府有啥章程,商盟响应,百姓也跟从。这名声,这根基,是银子买不来的。东家——陈府尹常说,做生意,不能只盯着脚尖前那点利,得看三步、五步外。”
孙守恒凝视着他:“这些道理,是陈府尹教你的?”
“是东家教我的。”王老三老实点头,“但也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以前跟着沈家行会干,钱是能赚,但提心吊胆,今天不知明天事。现在跟着府尹干,跟着商盟干,钱赚得踏实,晚上睡觉安稳,走在街上,街坊邻居还冲你笑。这滋味,比多赚几两银子舒坦。”
孙守恒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账本。商人重利,这话他信了一辈子。可眼前这个精明的商人,却算着一笔截然不同的账——一笔把名声、人心、长远都折进去的账。
“你就不怕,”他缓缓道,“陈府尹若被调走,或出了事,你们这商盟,这‘雍平规矩’,顷刻间便垮了?”
王老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御史大人,规矩是人定的,但日子是人过的。咱们吴州的百姓、工匠、商户,如今尝到了‘雍平规矩’的甜头——工钱足额,粮价平稳,手艺受重视,买卖公道。您说,要是有人想把这规矩废了,把日子拉回从前,他们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陈府尹是领头的,但咱们这些人,也不是木头。路踩出来了,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孙守恒挥挥手,让王老三退下。他独自坐在偏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久久不动。
当夜,孙守恒的驿馆房门被敲响。开门,竟是陈野独自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食盒。
“御史还没用晚饭吧?下官带了点吴州本地小菜,清淡。”陈野笑容自然,仿佛只是邻里串门。
孙守恒默然片刻,侧身让他进来。
食盒里确实简单:一碟清炒野菜,一碟豆腐,一碗糙米粥,两个杂粮馒头。陈野也不客气,自己先盛了碗粥,拿起馒头就啃。
孙守恒看着他吃,忽然道:“陈府尹,你这般行事,是真不怕,还是有所恃?”
陈野咽下馒头,喝了口粥:“御史是说,我仗着太子殿下青睐,有恃无恐?”
“难道不是?”
陈野放下碗,擦了擦嘴,笑了:“御史,下官若是只想着靠山,大可在扳倒沈家、稳住局面后,就按部就班,做个太平官。何必折腾匠作学堂、整顿漕运、弄什么商盟?这些事,哪件不是惹人非议、吃力不讨好?太子殿下远在京城,能保我一时,能保我一世?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澈:“下官所为,与其说有所恃,不如说有所求。”
“求什么?”
“求个心安。”陈野指了指自己心口,“求晚上躺下,想起码头那些纤夫能拿到血汗钱,想起工匠的手艺能被当回事,想起百姓能买得起平价粮,这儿,踏实。求多年以后,万一我陈野不在了,吴州这块地上,还能留下点让老百姓念好的东西——可能是更好的水车,可能是更公道的买卖规矩,可能是匠人敢想敢干的风气。这就够了。”
孙守恒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许久,才道:“你可知,你这套‘雍平规矩’,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坏了多少‘规矩’?朝中弹劾你的奏章,已不止一本。”
“知道。”陈野浑不在意,“可我也知道,吴州如今饿死的人少了,作奸犯科的人少了,百姓脸上的愁容少了。御史,您这三天见的、听的,比我说的真切。您觉得,是那些被触动的利益重要,还是这些活生生的人重要?”
孙守恒没有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粗粝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明日,本官便启程回京。”他放下碗,声音平静,“所见所闻,自当据实上奏。”
陈野起身,拱手:“下官恭送御史。无论结果如何,下官在此替吴州百姓,谢过御史这几日的辛劳与......公允。”
孙守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陈野走到门口,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匠作学堂刘师傅仿制您那日看过的‘卡尺’做的改良版,更准些。赵小河那小子,用第一批铁齿轮,真把印刷水车弄成了个雏形,印出的字虽还歪扭,但能看清。这包里有几张他印的《农事三字经》,说是送给御史路上解闷。东西粗陋,聊表心意。”
说完,推门离去。
孙守恒静坐良久,才打开那布包。里面是一把黄杨木制成的卡尺,做工比刘师傅原先那套精细得多,刻度清晰。还有一沓粗糙的纸张,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春种粟,秋收谷。勤施肥,多打鼓。水车转,省力气。新农具,要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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