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诗会惊变?痞帅的“煤饼风雅”与“数字文章”(2/2)
众人见他沉默,只当他是胸无点墨,不敢献丑,目光中的轻视更浓。几个与沈家亲近的文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实务”、“民生”上引,显然是想让陈野出丑。
一位穿着杭绸直裰、摇着折扇的中年文士,捋着胡须笑道:“方才沈公提到‘为政以德’,学生深以为然。然则如今吴州水患,民生凋敝,光有德政怕是不够,还需有安民实策。不知陈大人在北地,可有高见?”他特意加重了“北地”二字,隐含地域歧视。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陈野。
陈野放下粗陶茶杯,慢悠悠道:“高见谈不上。在北边穷地方,就认一个死理: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别冻死饿死,就是最大的德政,也是最好的实策。”
那文士嗤笑:“此乃妇孺皆知之理!然则如何做到?莫非靠空口白话?”
陈野也不恼,反而对张彪道:“彪子,把咱们带的‘风雅之物’,给这位先生瞧瞧。”
张彪愣头愣脑地走上前,从褡裢里掏出一块煤饼,“咚”一声放在那文士面前的紫檀小几上。乌黑的煤饼与精致的几案形成刺眼对比。
“这是何物?!”文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茶杯。
“煤饼。”陈野道,“北地特产,南方少见。但这东西,能烧火取暖,能吸潮防霉。一块这样的煤饼,抵得上三捆柴火,却比木炭便宜一半。若在吴州推广,百姓冬日取暖、工坊夜间作业、乃至书院学子夜读,都能省下不少钱,少受不少冻。”
他又让张彪拿出一卷粗布:“这是用新式织机织的布,一人操作可抵三人,成本降了三成。虽不如绫罗绸缎美观,但厚实耐磨,透气吸汗,最适合百姓日常穿着。”
他站起身,走到轩窗边,指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湖面和远处依稀可见的荒滩:“诸位在此吟风弄月,谈玄论道时,可知城外荒滩之上,尚有上万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不需要华丽的诗词,不需要玄虚的道理,只需要实实在在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堆能取暖的火!”
他转身,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文人:“诗词歌赋,陶冶性情,固然是雅事。但若只顾吟咏风花雪月,却对窗外饥寒视而不见,这‘雅’,是不是有点......‘哑’了?听不见民间疾苦的‘哑’?”
轩内一片寂静。有人面露惭色,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则怒目而视。
沈家主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陈大人此言,振聋发聩。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民生实务,千头万绪,非一煤一布可解。譬如这吴州水患,根源在于河道淤塞、堤防不固。老夫听闻陈大人在城外以工代赈,挖掘沟渠,不知成效几何?可能根治水患?”
他把话题引向了具体工程,这是文人们不熟悉,但听起来很“实务”的领域,想看看陈野是真懂还是假懂。
陈野走回座位,从张彪褡裢里掏出那叠粗糙的纸张——正是安置点孩童的习字纸,背面却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图。
“沈公问得好。”陈野将几张纸摊开在桌上,“根治水患,非一日之功。但事在人为。这是我们在城外安置点,这七日来做的事,以及一些粗浅测算。”
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声音清晰:“七日来,共招募青壮流民四百二十三人,老弱妇孺参与后勤约六百人。开挖主排水渠两条,总长三百二十丈;支渠八条,总长五百六十丈。清除淤泥垃圾约一千五百筐。消耗杂粮......”他报出一个精确到升的数字,“工分发放总计......兑换粮食布匹......”
一系列具体到极点的数字,从他口中流畅报出,没有半分迟疑。这些数字枯燥,却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分量,与满室风雅格格不入,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文人们听得怔住了。他们习惯于“大约”、“或许”、“想必”,何曾听过如此精确到可怕的“实务汇报”?
陈野继续道:“至于根治水患,我们勘察了流民营附近一段旧河道。发现淤塞主因,并非全是天灾,更多是人祸——上游山林过度砍伐,导致水土流失;河道两侧私垦农田,侵占河滩,束窄河道;原有堤坝年久失修,偷工减料之处比比皆是。”
他抽出一张画着简易河道剖面图的纸:“这是我们画的草图。根治之法,无非‘疏’‘导’‘固’三字。疏,是清理河道淤泥,恢复过水断面;导,是在关键地段开挖引河、减河,分流洪水;固,是重修堤坝,但不用昂贵的条石,而用‘夯土包石’法,就地取材,成本可降七成,寿命却不短。”
他抬起头,看着沈家主和众文人:“这些法子,不新鲜,老祖宗早就用过。难的不是法子,是人心,是利益。清理河道,会动了那些在河滩私垦田地的豪强利益;重修堤坝,会断了那些靠工程贪墨的胥吏财路。所以,水患年年治,年年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嘲讽:“诸位若是真关心民生,不妨写几篇锦绣文章,不是歌颂风花雪月,而是把这些‘泥腿子’都懂的道理,把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好好写一写,让更多人看到,听到。笔杆子的力气,有时候,比铁锹的力气,更大。”
满堂寂然。檀香的烟气袅袅婷婷,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却压不住陈野那番话留下的余震。
沈家主深深地看着陈野,良久,忽然抚掌:“好!好一个‘泥腿子道理’!陈大人今日,真让老夫开了眼界。原来实务文章,是这样做,这样算的。”
他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但不少文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那些精雕细琢的诗词,在这个带着煤饼和粗布、满口具体数字的北地县令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坐在角落的一位一直沉默的青衫文士忽然站了起来。此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清澈,穿着朴素,在满堂华服中并不起眼。
他对着陈野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却坚定:“学生吴州府学教授,苏文谦。听了陈大人一席话,如醍醐灌顶,羞愧难当。学生平日里,也只知教导生徒诵读经义,钻研章句,于民生疾苦,实是隔靴搔痒,纸上谈兵。陈大人若不嫌弃,学生愿往城外安置点一行,亲眼看看,亲身做做。或许......也能将所见所闻,写成几篇不一样的‘文章’。”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府学教授,虽官阶不高,却是清流文官,在士林中颇有声望。他竟然公开表示支持陈野,还要去那“泥腿子”聚集的安置点?
沈家主脸色微变。沈管家更是急得直使眼色。
陈野也有些意外,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还礼,笑道:“苏教授愿来指点,求之不得。安置点简陋,但有热茶粗饭,更有万千亟待解决的实事。教授肯来,是百姓之福。”
苏文谦这一表态,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年轻些、家境似乎一般的文士,犹豫着站了起来,表示也想“去看看”。
风向,似乎开始变了。
沈家主不愧是老狐狸,立刻笑着打圆场:“文谦有此心,甚好。陈大人务实干练,确有过人之处。今日诗会,本为以文会友,诸位各抒己见,方是盛事。来,继续品茗,赏雨。”
诗会似乎又要回到风花雪月的轨道。然而,就在此时,听雨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一个沈家家丁浑身湿透、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带着哭腔喊道:“家主!不好了!咱们在城西的‘福昌粮栈’......走水了!火势太大,控制不住了!”
“什么?!”沈家主霍然起身,脸色大变!福昌粮栈是沈家最大的粮仓之一,存粮极多!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又冲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惨白:“家主!码头......咱们停靠在三号泊位的三条运粮船,不知怎的,舱底漏水,正在下沉!船上的粮食......”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满堂文人目瞪口呆,也炸得沈家主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
陈野坐在那里,端起粗陶杯,慢悠悠喝了口野菊茶,看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丝,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场雨,看来不光是诗会的背景,还是某些事情的“催化剂”啊。
他带来的“煤饼风雅”和“数字文章”似乎还没发酵完,沈家自己后院,倒先起火了。
这诗会,真是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