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穗禾小筑的四季食谱(2/2)
我妈说,酸梅汤得煮够三个开。她递过粗陶碗,碗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未洗净的汤汁,在暮色的映照下,那残留的汤汁竟泛起了淡淡的琥珀光。陶碗中的汤,第一遍去涩,第二遍出香,第三遍……才能尝出甜。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罐口的缺口,那是三年前母亲不小心磕的。罐口的缺口虽然不大,但却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就像有些事,得等时间把棱角磨平了,才能看清背后的好。
周明远静静地站在一旁,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她垂落的手腕。在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梅干磨成的手链,那是母亲出院那天非要给她编的。这串手链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却蕴含着母亲对她深深的爱。
“拍张照吧。”周明远突然说道,“你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这个。”他指了指那只陶碗。
取景框里,林晚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腕间的梅干手链晃出细碎的光。周明远忽然低笑,声音混着蝉鸣:她以前总说我拍的照片太冷清,说要像酸梅汤那样,得有点人间烟火气。
第八天清晨,周明远的房间留下张照片。照片里的陶瓮摆在石桌上,罐口的缺口对着爬满青苔的砖墙,阳光正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在梅干汤里溅起金点。背面用钢笔写着:第三遍煮开时,记得加把桂花。
第三章秋·桂花糖年糕的酥香
十月,秋意渐浓,桂花飘香。金黄的花瓣如碎金般洒落在古老的瓦当上,给这个季节增添了一抹浓郁的色彩。
林晚秋站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木蒸笼正欢快地冒着白气。她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蒸笼里蒸着的是年糕,这是她母亲最喜欢的食物之一。母亲留下的菜谱上,详细地记录着制作年糕的每一个步骤,其中特别提到:“桂花要捡半开的,用竹筛子盛着,在月光下晾三晚。”
林晚秋按照母亲的方法,精心挑选了半开的桂花,将它们铺在竹筛子里,放在月光下晾晒。经过三个夜晚的洗礼,桂花的香气愈发醇厚,仿佛吸收了月光的精华。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林晚秋的思绪。她匆匆洗净手,打开门,只见一个身穿驼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画筒,鼻尖被冻得通红。
陆明,来写生的。他的声音像新拆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房东说这里有老院子,适合找灵感。
第五天深夜,林晚秋被摔画框的声音惊醒。推开门,陆明正对着满地狼藉抽烟,画布上是团模糊的墨色,看不出形状。
抱歉。他碾灭烟头,鞋跟碾碎了片风干的桂花,画不出来...什么都画不出来。
她蹲下身捡起画框,碎玻璃片里映着他发红的眼尾。母亲的菜谱第92页,贴着张泛黄的糖年糕包装纸,边角画着小小的桂花:糖年糕要趁热抹桂花蜜,就像心事得乘着热乎劲说,才不粘牙。
我妈以前总说,画不出来就去厨房。她递过温热的搪瓷杯,里面是刚煮的桂花茶,她说油烟气能冲走脑子里的雾。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墨迹,要试试做糖年糕吗?
揉面团时陆明的手指总不自然地绷着,像握惯了画笔的人突然抓锄头。林晚秋把他的手按进温热的糯米粉里:别想着比例,就当在调颜料。母亲的木勺在面盆里划出弧线,你看,揉面要顺着一个方向,就像日子总得往前推。
蒸笼上汽时,陆明忽然说:我爸是个木工。眼睛盯着跳动的炉火,他总说我画的东西没筋骨,像团棉花。喉结滚动,后来他病了,我想画张他做木工的画,可怎么都画不好...连锯子的纹路都歪。
糖年糕出炉时,桂花蜜在表面凝成琥珀色的壳。林晚秋把刀递给他:我妈说,切年糕要快,不然糖会粘刀。刀刃切开软糯的糕体,露出里面夹着的桂花碎,有些事啊,与其慢慢磨,不如痛痛快快划开,说不定里面藏着你想不到的甜。
陆明离开那天,画筒里多了幅水彩。画面上是老厨房的灶台,蒸笼冒着白烟,穿蓝布衫的女人正揭开笼盖,蒸汽里浮动着细小的桂花。落款是行小字:原来烟火气,是看得见的温度。
第四章冬·白菜豆腐煲的暖香
十二月的初雪落在瓦当,林晚秋正在给民宿的木窗糊新棉纸,门环突然响起三声轻叩。
父亲站在门外,肩上落着雪花,手里提着个旧铁皮饭盒。你妈以前总说...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说冬天要喝白菜豆腐煲,暖胃。
她看着那个掉了漆的饭盒,想起母亲住院时,父亲每天清晨五点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白菜,叶片上还沾着晨霜。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至,他却醉醺醺地撞翻了灶台的砂锅,汤汁渗进地砖缝,再也擦不掉。
进来吧。她接过饭盒,指尖触到父亲掌心的老茧,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厨房飘起白菜的清甜时,父亲正盯着墙上的菜谱发愣。那页贴着张泛黄的便签,是母亲的字迹:白菜要挑帮薄的,豆腐得用盐卤点的,就像过日子,得实实在在。
那年你妈刚确诊...父亲突然开口,筷子在汤里搅出涟漪,我躲在医院楼梯间抽烟,听见你在病房里哭。喉结滚动,我想进去抱你,可腿像灌了铅...我怕啊,怕自己先垮了,你连个依靠都没有。
白菜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林晚秋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别怨你爸,他就是个闷葫芦,把心事都藏在菜里了。她盛起一勺汤,豆腐在勺心晃出温柔的弧度:妈说,白菜豆腐煲要多煮会儿,让豆腐吸饱汤汁,才好吃。
父亲接过碗时,汤汁在瓷面上映出他眼角的皱纹。你妈走后,我每天去菜市场都习惯性挑她爱吃的菜。他低头吹汤,热气模糊了眼睛,有次买了颗烂白菜,卖菜的大爷说我魂不守舍...其实我就是想着,要是她还在,肯定会骂我浪费。
雪停时,父亲的旧棉鞋在青石板上留下湿润的脚印。他怀里抱着那本蓝布封面的菜谱,夹在里面的,是林晚秋新写的便签:白菜豆腐煲的汤,要留到第二顿煮面条,就像心事,说开了才更暖。
天井里的老槐树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宛如一位身披银装的老者,静静地伫立着。然而,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光秃秃的枝桠却泛着一抹青黑色的生机,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它顽强的生命力。
林晚秋站在门前,轻轻地抚摸着门楣上母亲亲手刻下的“穗禾”二字。这两个字,承载了太多她与母亲之间的回忆。曾经,她将那些与母亲共度的时光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玻璃罐里,视若珍宝,却又觉得它们像沉重的枷锁,让她无法释怀。
然而,就在此刻,当她触摸着那两个字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恍然大悟,那些被她珍藏的回忆,其实并不是束缚她的枷锁,而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就如同母亲在菜谱扉页写下的那句话:“食物会冷,但人心永远有温度。”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母亲对她的爱永远都在,温暖着她的心房。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她的笔尖落在第一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穗禾小筑房客记事——春,荠菜馄饨;夏,酸梅汤;秋,桂花糖年糕;冬,白菜豆腐煲。”
窗外的雪,开始慢慢地融化,一滴滴水珠顺着屋檐滴落,滴落在石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春天的使者在轻轻叩响那扇通往温暖的门环。
每个季节的故事都穿插着林晚秋对母亲的回忆,以及她逐渐理解母亲通过食物传递的人生哲学。最终,她不仅治愈了房客,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让穗禾小筑成为了一个充满温暖与希望的心灵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