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七：书院稚声（2/2）

“看仔细了，孩子们。”沈砚一边写，一边讲解，“‘仁’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二’。意思是，一个人心里要装着两个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要关心他人，帮助他人，这就是‘仁’。”他再次提到了上午关于“仁”的图画和解释。

孩子们屏住呼吸，学着沈砚的样子，用他们稚嫩的小手，努力控制着柔软的笔尖，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墨痕。一时间，学堂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孩子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毛笔对于这些小手来说，显得过于柔软而不易掌控。墨汁要么蘸得太多，滴落下来洇开一团墨迹；要么太少，写出的笔画干涩断续。手臂的力量不足，写出的字忽大忽小，忽粗忽细，如同喝醉了酒的小虫子在纸上爬行。

“山长…我的‘人’字…歪了…”一个小女孩看着自己笔下那个站都站不稳的“人”字，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的手…好酸…”铁蛋甩了甩手腕，苦着脸抱怨。

豆豆更是干脆，一笔下去，墨团糊了一片，小家伙看着自己“杰作”，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沈砚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穿梭在一张张小书案之间，时而俯身，握着孩子的小手带着他感受笔锋的运转；时而指着某个笔画，轻声提醒“这里要顿一下”；时而用干净的宣纸吸掉多余的墨汁，鼓励道：“没关系，再来一次，比刚才好多了。”

他尤其关注林昭。小家伙坐在靠前的位置，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笔尖。他继承了林溪的专注和沈砚的沉静，虽然小手也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写出的“仁”字也如同胖乎乎的小娃娃，圆滚滚的，但结构相对清晰，笔画也带着一股难得的稳定感。沈砚走到他身边，轻轻点了点他写的“二”字右边那一横：“这一笔，可以再舒展一些，像张开手臂拥抱别人。”林昭用力点头，抿着小嘴，更加认真地练习起来。

当孩子们终于勉强在纸上留下一个或几个勉强能辨认出是“仁”的字迹时，小小的学堂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虽然字迹稚嫩笨拙，甚至有些滑稽，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孩子们最纯粹的认真和努力。沈砚看着宣纸上那些形态各异的“仁”字，如同看着春日里形态各异却都努力向上生长的小苗，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

习字之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沈砚深知孩童天性，并未将孩子们拘束在学堂内。他带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来到了蒙学堂后面一片小小的、精心打理过的“蒙园”。

这里没有名贵的花木，只有一片生机勃勃的菜畦，几棵挂满青涩小果的桃树、李树，一个小小的、养着几尾红鲤和几片睡莲的陶缸，以及爬满竹架的碧绿藤蔓。园子一角，还摆放着几个小小的、适合孩童玩耍的木马、跷跷板和沙坑。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和自然野趣。

“哇！小鱼！”豆豆第一个跑到陶缸边，趴在缸沿往里看，兴奋地叫着。

“桃子！小桃子！”铁蛋指着桃树上毛茸茸的小青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其他孩子也四散开来，有的去看菜畦里刚冒头的嫩苗，有的小心翼翼地摸着藤蔓上的叶子，有的则跑向了木马和沙坑。

沈砚没有过多干预，只是含笑站在园子中央，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自由地探索、嬉戏。这片刻的放松，是学习必要的调剂，也是观察天性的好时机。

林昭没有立刻跑去玩。他走到一棵小桃树下，仰着小脸看了一会儿枝头的小青桃，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写字时不小心沾上一点墨迹的小手。他想了想，跑到陶缸边，学着沈砚平时净手的模样，将小手浸入清凉的水中，仔细地搓洗着那一点墨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认真的小脸上。

沈砚静静地看着，心中微动。这孩子身上，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和对“干净”、“规矩”的天然在意，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休息时间结束，沈砚并未立刻将孩子们带回学堂。他走到菜畦边，指着一片长势喜人、叶片肥厚的植物：“孩子们，认识这个吗？”

“是菜菜！”“绿叶子！”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这叫芥菜。”沈砚温和地说，“我们书里有一句：‘菜重芥姜’。芥，就是这种菜。它味道有点点冲，但吃了对身体好。”他又指向旁边几株刚抽出嫩茎、开着细碎黄花的植物：“这是姜。它的根茎埋在地下，味道辛辣，是我们做菜时很重要的调料，也能驱寒暖身。”

孩子们蹲下身，好奇地观察着这些平常可能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小手轻轻触碰着芥菜宽大的叶片和姜苗细嫩的花茎，感受着生命的脉络。

“我们吃的饭，穿的衣，都来自这天地万物。”沈砚的声音在春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读书识字，让我们明白道理。认识花草树木，五谷杂粮，让我们懂得生活。这些都是学问。”

他将自然万物，悄然融入了蒙学的课堂。

***

日影西斜，将蒙学堂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一天的课程接近尾声。

沈砚重新坐回矮凳上，并未要求孩子们立刻收拾笔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小脸，看着他们脸上或兴奋、或疲惫、或依旧懵懂的神情，温声道：“今天，我们认识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知道了天高地厚，时空浩瀚。我们学习了写‘仁’字，明白了要心存善念，关心他人。我们还认识了园子里的芥菜和姜苗，知道了一饭一蔬来之不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将一天所学，做了一个简单而温暖的总结。

“学问之道，如同登山。不在于一时跑得多快，而在于脚步踏实，心怀好奇与敬畏。”沈砚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又掠过豆豆、铁蛋、羊角辫的小女孩…“你们今天都很棒。记住窗外的蓝天，脚下的土地，记住笔下的‘仁’字，记住园子里生长的万物。带着这份心，明天，我们再一起探索。”

他的话语如同春日里温润的细雨，悄然渗入孩子们的心田。一天的疲惫仿佛被这温和的话语抚平，懵懂的心灵似乎被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好了，今日课毕。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沈砚微笑着宣布。

孩子们如同归巢的小鸟，欢快地收拾起自己的小书包（一种特制的、绣着书院徽记的布包），互相道别，在等候在学堂外的家人或仆役的引领下，三三两两地离开。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融入书院古雅的建筑和金色的夕阳余晖中，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童音笑语。

沈砚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蒙学堂里，夕阳的金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古老的梧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孩子们稚嫩的诵读声、习字时专注的呼吸声、以及在蒙园中欢快的嬉笑声。

这些声音，懵懂而充满生命力，交织成这世间最动听的启蒙乐章。它们没有高深的义理，没有激昂的抱负，只有对世界最纯粹的好奇，对知识最本能的渴求。沈砚知道，自己播下的，并非仅仅是文字和知识，更是一颗颗名为“仁心”、“敬畏”与“求知”的种子。它们在这座名为“文华”的苗圃里悄然萌发，假以时日，沐浴着阳光雨露，经历着风雨洗礼，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长成支撑家国、泽被苍生的栋梁之材。

这稚嫩的童声，便是薪火相传的起点，是人间正道最清越的序曲。沈砚负手立于窗前，清俊的侧脸沐浴在金色的夕照里，眼神温润而坚定，如同守护着一方充满希望的沃土。窗外的梧桐树上，归巢的鸟儿发出最后的啁啾，与书院深处隐约传来的悠扬钟声相和，为这寻常的蒙学一日，画上了一个宁静而隽永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