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陵梦碎,中心梦难圆(2/2)
他,正是曾国藩的残魂。
曾国藩的残魂一出现,整个仓库的“惑”之力便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他涌去。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不……不要……我看到金陵城破了!我看到我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我看到那些洋人……那些我曾寄予厚望的洋人,在背后捅我的刀子!我看到后世之人,骂我‘刽子手’,骂我‘卖国贼’!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
司命的嘲笑声在他脑海中回响,如同跗骨之蛆:“看看你自己,曾国藩!你耗尽心力,编练湘军,耗费国库,结果呢?天京还是破了,幼天王还是跑了。你搞洋务,建工厂,造轮船,结果呢?甲午一战,全军覆没,你的‘自强’,成了天大的笑话!你挽救了一个腐朽的王朝,却加速了它的灭亡。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你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你这个自欺欺人的伪君子!”
“住口!”李宁怒吼着,铜印的光芒更盛,强行将一部分“惑”之力推开。他看着跪倒在地的曾国藩残魂,想起了温雅笔记中的一句话:“理解,是最高级的治愈。不要试图反驳他的痛苦,要先承认它的存在。”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步走向曾国藩,声音沉稳而坚定:“曾将军,我们不是来指责你的。我们来,是想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有被遗忘。你的痛苦,我们看见了。”
曾国藩抬起头,那张痛苦的脸庞上,满是迷茫与绝望。“你们……是谁?是来嘲讽我的吗?”
“我们是后世的守艺人。”温馨也走了过来,她没有攻击,而是将“鸣”字金铃轻轻放在地上。清越的铃声响起,如同山间的清泉,流淌进曾国藩混乱的思绪中,“我们来,是想告诉您,您的‘自强’,不是笑话。它是一颗种子。”
《文脉图》的光幕再次展开,这一次,投射出的景象更加具体,更加温暖,像一部缓缓播放的纪录片:
“场景一:江南制造局的车间”
昏暗的车间里,煤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一个年轻的工匠,名叫阿福,正对照着一张英文图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个齿轮。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的师父,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家伙,好好学。总有一天,我们自己也能造出世界上最厉害的机器!不用再求那些洋鬼子!”阿福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个工匠,是曾国藩洋务事业的无数继承者之一,他代表着“自强”的开始。
“场景二:留洋学生的讲堂”
几十年后,一个留洋归来的学者,在大学讲堂上慷慨陈词。他叫詹天佑,手里拿着火车模型。他说:“我们要学习西方,不是为了照搬,不是为了成为他们,而是为了超越!曾文正公当年的梦想,我们正在一步步实现!这条铁路,就是我们新的长城!”台下的学生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充满了希望。这个学者,代表着“自强”的深化。
“场景三:新中国的海军舰队”
再后来,新中国的海军舰队,在东海之上劈波斩浪。巨大的航母甲板上,年轻的舰载机飞行员,正戴着耳机,沉着冷静地执行着训练任务。他们的座驾,凝聚了无数代工程师的心血,从最初的蹒跚学步,到如今的翱翔九天。舰桥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正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喃喃自语:“曾文正公,您看到了吗?我们的大船,已经开到深蓝了。”这个老将军,代表着“自强”的传承。
这些画面,是“自强”精神的延续。从江南制造局的一颗螺丝钉,到一个民族的工业脊梁,再到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曾国藩播下的那颗种子,在后世的土壤里,以他未曾想象的方式,生根、发芽、茁壮成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曾国藩的残魂,呆呆地看着这些画面,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您的终点。”李宁走过去,扶起他,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如释重负的气息,“您的‘自强’,是一个开始。一个民族寻求复兴的开始。您或许没能看到最终的辉煌,但您点燃了那盏灯。后人,会沿着您点亮的方向,一直走下去。您是火种,不是灰烬。”
季雅也接口道,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司命让您看到的,是‘结果’的失败。但我们想让您看到的,是‘过程’的价值。您的坚持,您在黑暗中摸索的勇气,您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才是‘自强’二字真正的含义。它不在于是否成功,而在于那份永不言弃的决心。您没有输给洋人,您也没有输给时代,您只是输给了自己的执念。现在,请放下它。”
司命的咆哮声变得尖锐而愤怒:“你们……你们竟敢用这些‘后世’的臆想来欺骗他!这是虚假的希望!这是精神控制!”
“不,这不是欺骗。”温馨的金铃与玉尺共鸣,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暖力量包裹住曾国藩的残魂,“这是信仰的传承。您看,”她指向光幕的最后一幕——在南京紫金山的中山陵前,一群小学生排着队,向长眠于此的革命先烈献花。一个扎着红领巾的小女孩,仰着脸,认真地对身边的老师说:“老师,我们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他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师微笑着,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指着远处城市的方向,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因为他们是我们的根。记住他们,我们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今天能在这里安心地献花,能过着和平的生活,就是因为有他们。曾爷爷也是其中之一。”
曾国藩看着这一幕,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他不是孤身一人。他不是失败者。他所做的一切,早已融入了这个民族的血液,成为了后人前行的基石。他看到了自己的归宿,也看到了自己的传承。
“我……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身上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清癯而坚毅的本相,“我的‘自强’……不是为了我大清的江山永固……是为了……这个民族,能够自己站立起来……是为了……不再有第二个我,不再有第二个天京……”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的不再是痛苦与怨恨,而是一种释然与欣慰的火焰。他看向司命的虚影,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曾文正公一生,无愧于心。至于后世如何评说,是功是过,是圣是奸,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为这片土地,拼尽全力。这就够了。我看到了我的后人,他们没有辜负我。这就够了。”
“你……你怎么能……”司命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他操控的杨秀清虚影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因为我不再是孤魂野鬼。”曾国藩的残魂,缓缓走向那块凝魂石,他的手,轻轻按在石头上。一股纯净的、带着无尽怀念与欣慰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注入凝魂石。石头发出一阵刺耳的悲鸣,表面的裂纹迅速愈合,最终“啪”的一声,炸成了漫天齑粉。那股禁锢杨秀清残魂的力量,也随之消散。杨秀清的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化作飞灰,彻底湮灭。
司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虚空中跌出,身上那件墨色长衫沾满了光斑,仿佛被灼伤。他踉跄后退,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忌惮。“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挣脱我的‘惑’!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因为我们守住的,是‘自强’的根。”李宁将铜印收进怀里,目光如炬,“不是功业,不是结果,是那份在绝境中,依旧想要让国家变好的心。这份心,永远不会被玷污。你的‘惑’,可以污染一个人的记忆,却污染不了一颗已经觉悟的、向往光明的灵魂。”
曾国藩的残魂,对着三人微微颔首,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赞许。然后,他化作一道温和的光,回归到仓库天花板上的那块匾额之中。匾额上的“自强不息”四个字,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危机解除,三人站在狼藉的仓库中,相视一笑。南京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自强不息”的匾额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仓库里每一件沉默的文物。
“下一个,该是袁世凯了。”季雅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打开《文脉图》,光幕上,一个穿着洪宪龙袍的影子正在狞笑,“他的‘洪宪称帝’,是‘野心’与‘复辟’的代名词。司命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把袁世凯的每一个错误都放大,让他相信,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窃国大盗,一个被权力异化的可怜虫。他的‘执迷’,会比曾国藩的‘悔恨’更加顽固。”
李宁望向窗外,雨后的南京,空气格外清新。紫金山顶,云雾缭绕,似乎有一道金色的龙影,一闪而逝。他知道,这条守护文脉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狂风暴雨。但每一步,他们都走得无比坚定。因为他们守护的,不只是历史,更是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最宝贵的精神脊梁。而这座城市,这座承载了太多兴衰荣辱的古都,仿佛也在他们身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