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洛水逍遥游,庄生晓梦醒(1/2)
洛水的晨雾是有生命的。
它从伊阙峡谷的褶皱里漫出来时,还只是淡青色的烟缕,裹着伏牛山松针的清苦与伊河水的湿润,沿着河道蜿蜒流淌。雾气中悬浮着亿万个微小的水珠,每个水珠都折射着天空的灰蓝色,像无数颗散落的珍珠。等漫到陈理脚边,已凝成半透明的纱,沾在他锃亮的牛津鞋尖,洇出细小的水痕。雾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芦苇香,混着河底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鱼腥味——那是昨夜暴雨过后,河底沉积的腐殖质被冲刷上来,在阳光下发酵的气息。像块被泡软的陈皮,带着岁月的陈旧与生机。
他站在岸边青石板上,石板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倒映着天空的灰色。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的青铜符牌——那是析理使的信物,刻着密密麻麻的理性公式与神经突触模型,每一个符文都经过精密计算,象征着人类思维的最优路径。边缘因常年握持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像块被岁月盘过的古玉,泛着幽冷的光。符牌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情感即谬误,那是司命亲手为他烙上的信念。
身后,四个穿白大褂的队员正将最后一台情绪量化仪搬上木船。仪器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棱角处贴着防腐蚀的橡胶垫,屏幕上跳动的蓝色波形,像极了庄子残魂逐渐消散的轮廓。领队的年轻队员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晨光,声音里带着宗教式的狂热,额角渗出细汗:陈博士,逍遥算法已校准至99.7%。只要启动程序,他的精神力会凝结成最纯净的数据矩阵,再也不会有这种反逻辑的情绪污染文脉。
年轻队员名叫林深,是陈理亲自挑选的得意门生。他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数学天赋,十八岁就拿到了清华数学系的博士学位。加入断文会后,他将全部热情投入到情感量化的研究中,坚信只有用数学公式才能解构人类最复杂的情感。此刻,他的手指在仪器面板上飞快地操作着,每一个参数调整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陈理嘴角扯出冷笑,抬眼望向对岸的文枢阁。晨雾里,那座飞檐斗拱的古建筑像座漂浮的岛屿,黛瓦上凝着露珠,每一滴露珠都折射着不同的色彩。檐角铜铃隐约传来的清响,被他听成是守护者的丧钟——那是文脉在哀嚎,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消亡而哭泣。很快,他说,指节叩了叩符牌,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等李宁他们来,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信仰碎在洛水里——庄子的逍遥,不过是个自我安慰的童话。
他的思绪飘回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清华心理学系的研究生,在实验室里盯着脑电波图谱发呆。屏幕上跳动的α波、β波,像极了他混乱的内心。实验室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但他总觉得冷,尤其是深夜时分,那种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无法入眠。情感是进化的冗余。导师的话犹在耳畔,老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锐利,当人类能精准计算每一步行动的收益时,痛苦、喜悦、感动,这些原始情绪就该被淘汰。看看现在的世界,因为情感失控引发的悲剧还少吗?
导师的话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毕业后,他放弃了人人羡慕的高薪工作,加入了断文会。在地下指挥部见过司命——那个永远穿着墨色中山装、眼尾有蛇形纹身的男人。司命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世界各地的情感热点——那些因为集体情绪失控而引发灾难的地方。
司命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封皮上印着情感失控案例集:为情所困的程序员写出致命病毒,导致半个城市的电网瘫痪;因爱生恨的主妇纵火烧宅,连带烧死了邻居家三个孩子;抑郁症患者在网络暴力中选择自杀,遗书里写着如果我能像机器人一样没有情绪,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每一个案例都详细记录着受害者的生平、情绪波动的曲线图,以及最终造成的损失。
情感是文明的病毒。司命的声音像蛇信子划过耳膜,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我们要做的,是用理性为人类接种疫苗。
从那天起,陈理成了析理使。他坚信,唯有剥离情感,世界才能真正和平。他开始疯狂地研究情感的数学模型,试图找到一种方法,能够精确地测量、预测,最终消除那些的情绪。
陈博士,仪器预热完成。队员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林深推了推眼镜,递给他一份最新的数据报告:博士,根据昨天的测试,情感剥离成功率已经达到98.3%,剩下的1.7%误差主要来自于个体差异。
陈理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图表和数据。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被的案例,每一个百分比的提升都让他感到欣慰。蛇形纹身在锁骨处蜿蜒,像条冻僵的毒蛇——那是司命亲手烙下的印记,象征以理性为刃,斩断情感枷锁。纹身的位置很隐蔽,平时被衬衫遮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蛇形图案下藏着怎样的偏执。
准备启动。陈理沉声说。
话音未落,洛水中央泛起金红色的涟漪。
涟漪像朵绽放的莲花,层层叠叠地向四周扩散,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色彩。中心浮出个身影。李宁的腰间字铜印正迸发金芒,劈开晨雾,将他周身的水汽蒸成袅袅白雾。金光中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他身后,季雅抱着卷边的《文脉图》,月白襦裙沾着晨露,每一滴露珠都在她身边形成小小的彩虹;发间檀木簪的墨翟像在低眉,簪子上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温馨攥着字金铃与字玉尺,藕荷色裙角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松烟墨的清香。玉尺上的紫色光芒与金铃的清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防护罩。
三人的气息连成一道暖金色屏障,像把烧红的剑,扎进陈理精心布置的理性结界。结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被触碰的蜘蛛网,波纹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陈理,李宁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青铜剑,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金红瞳孔里跃动着怒火,放了庄子。
陈理转过身,皮鞋跟碾碎一片芦苇叶。叶片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李守印者,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今天就让你们见证,理性如何战胜愚昧——当变成数据,当变成公式,这个世界才会真正和平。
他挥手,林深立刻按下仪器开关。蓝色的波形从船上涌出,注入洛水。原本清澈的河水瞬间浑浊,泛起灰色泡沫,泡沫中夹杂着细小的电弧,噼啪作响。芦苇荡里的青蛙集体噤声,连风都变得粘稠,带着静电的味道。洛水中央,庄子的残魂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裹着半卷《逍遥游》的竹简,衣袂上沾着黑色的理性符文,像片被揉皱的梧桐叶,在水里挣扎。
温馨的字金铃突然炸响,清越的铃声像一道闪电,撞碎了部分灰色泡沫。铃声中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让那些泡沫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就化为乌有。她往前迈一步,字玉尺的紫芒裹住洛水:他们在污染能量场!庄子在里面!
季雅的《文脉图》展开,绢帛上的庄子节点正剧烈震颤,红色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图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在发光,那是文脉在痛苦地呻吟。理性解构符文她的声音带着急切,他们在分解的情绪本质,把它压缩成可存储的二进制代码!
李宁将字铜印按在岸边青石板上。金红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弧形屏障,挡住了灰色波浪的侵袭。光芒中蕴含着千百年来人类对自由的向往,对理想的追求,那是庄子精神的后裔在回应祖先的呼唤。庄子前辈,撑住!他喊,声音里带着少年的热忱,我们带着你的蝴蝶来了!
洛水中央,庄子的残魂抬起头。他的面容模糊如雾,却带着一丝熟悉的通透——那是看穿生死后的澄明。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在闪烁,那是《逍遥游》里的银河,是庄周梦蝶时的月光。你们……是来拿走的吗?他的声音像风穿过芦苇荡,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以为,再也没有人会为的梦流泪了。
温馨的金铃轻轻晃动,紫芒裹住残魂的轮廓。她想起姐姐温雅的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庄子的逍遥不是逃,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愿意为一朵花停留。就像姐姐守护文脉,不是因为要得到什么,是因为爱——爱那些在历史里挣扎的灵魂,爱那些还愿意相信美好的活人。
不是的,庄子前辈。温馨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来,是想告诉你,你的蝴蝶,飞进了我们的心里。
她想起那个暴雨夜,姐姐把字金铃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却坚定:小暖,姐姐要去修复文脉了。这只铃能帮你感知历史人物的情绪,记住,不管多难,都要守住心里的光。后来姐姐在时空乱流中消散,那只金铃却成了她与姐姐最后的联结。此刻,金铃贴着掌心发烫,像姐姐的手在轻轻拍她后背:小暖,别怕,去把庄子的逍遥找回来。
庄子的残魂颤动了一下。他看着温馨,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那个在濮水边钓鱼,拒绝楚王聘礼的年轻人;那个在漆园里看蝴蝶飞舞,笑说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的自己;那个在《逍遥游》里写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却偷偷为路边饿殍掉泪的自己。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如昨,每一个选择都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嘲,现在的人,连爱都变得功利。他们爱一个人,是因为对方的社会标签;他们爱一件事,是因为能带来的利益交换。爱情变成了交易,友情变成了投资,连亲情都被放在天平上称量。?不过是个用来逃避现实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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