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穑土悲鸣,仁心种生(2/2)
他们穿行在光怪陆离的城市迷宫中,但越往东南方向,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显着的变化。那些因时空紊乱而时不时闪现的、穿着各色古装的历史虚影逐渐减少、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厚的、属于城市扩张边缘地带的荒凉与疏离感。破旧待拆的厂房、废弃多年锈迹斑斑的仓库、杂草丛生甚至堆积着建筑垃圾的荒地开始大片出现。现代化的痕迹在这里变得稀薄,仿佛文明的光辉在此地逐渐黯淡。
空气中的异常感也越来越清晰可辨。不再是“残音阁”那种直接攻击灵魂、尖锐刺耳的噪音污染,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仿佛能渗透进人骨髓里的“滞重”感。就像从一个气候宜人的春秋季节,一步踏入了闷热无风、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慌、喘不过气来的盛夏雷雨前夜。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并非因为空气污浊含有毒质,而是仿佛空气中的氧气和某种支撑生命的活力因子,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悄悄抽走、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精力不断流失、心生惰意的衰败气息。甚至连光线都似乎变得暗淡了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是‘淤’气的影响范围……已经开始扩散了。”季雅脸色凝重,她感到自己的思维速度似乎都受到了影响,变得比平时迟缓了一些,需要更加集中精神才能保持清晰的思考。“这不仅仅是针对土地,连空气……甚至可能范围内的所有生灵,都会受到这种‘生机掠夺’效应的影响。”
李宁闷哼一声,他体内原本运转流畅的内力,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滞涩,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挥拳,阻力大增。他眼中金红光芒一闪,强行催动气血,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将那种令人不适的虚弱感暂时驱散。“再快一点!必须在影响变得不可逆转之前找到核心!”
当他们终于抵达地图上标示的那个大型现代化农业园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两人,心头也如同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得几乎无法呼吸。
视野所及,不再是想象中规划整齐、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田园风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灰败色调。那灰败,绝非秋日丰收后大地休憩的自然枯黄,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水润光泽与活力、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抽干了生命本源的死灰。田埂边原本应该蓬勃生长的杂草,此刻全都耷拉着脑袋,叶片卷曲枯萎,上面覆盖着一层不正常的、类似灰烬的灰白色粉尘,像是被高温火焰燎过,又经受了严霜的摧残。远处连片的、本该反射天光的现代化温室大棚,那些透明的塑料膜或玻璃外墙变得模糊不清,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反射着一种缺乏生气的、惨淡的、如同垂死鱼眼般的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没有飞鸟掠过的振翅声,甚至连最微小的风声都似乎被这粘稠得如同胶质般的空气吞噬、消化了。整个区域,如同被一个无形的、巨大的、隔绝了所有鲜活声响的玻璃罩子彻底扣住,万籁俱寂,唯有死寂在无声地咆哮。
李宁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田埂上的泥土。入手的感觉让他心头一凉。泥土本该是松软、湿润、带着泥土特有的芬芳和弹性的,此刻却入手冰凉、坚硬、板结,轻轻一捏,就碎裂成干燥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仔细看去,泥土中看不到任何蚯蚓钻动的痕迹,也找不到任何其他微小生命存在的迹象。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贪婪意味的吸力,正试图从他接触泥土的指尖,汲取那一点点属于活人的、微弱的热量和生命活力!
“土地……真的在‘死’去……”李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抖。这种缓慢而坚定、无声无息的死亡,比面对凶煞血晶的狂暴攻击、比“焚心之音”的精神摧残,更加令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这是根基的崩塌,是希望的泯灭。
季雅迅速展开《文脉图》,图卷上代表“穑园”节点的区域,那土黄色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几乎被中心那个已经扩大到指甲盖大小的、不断散发着灰白色冰冷光晕的斑点完全覆盖。斑点的边缘,那如同墨汁晕染的痕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张,所过之处,图卷上象征生命力的微弱光丝纷纷断绝、消失。
“污染的核心……能量最混乱、最集中的点,不在表面,在地下深处!”季雅根据图卷上能量流向的细微指示,伸手指向农业园区深处,一片看起来是近年新建的、用于农业科研和示范的、外观颇具现代感的玻璃智能温室群,“就在那里!而且……图卷显示,有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生命反应被禁锢在那个核心点附近!能量标记非常……暗淡,像是在被持续抽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有生命反应被禁锢?是断文会派驻在那里操控邪阵的成员?还是……不幸被困住的、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园区工作人员或研究人员?如果是后者,情况就更加复杂和危急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收敛起全部的气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两道融入背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这片被死亡寂静统治的园区。越靠近那片智能温室群,空气中的“淤滞”感和那股掠夺生机的吸力就越发沉重、明显。仿佛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体力,双腿如同灌了铅。周围的植物凋零得更加彻底,一些原本高大的果树不仅枝叶落尽,树干甚至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和干缩,形态诡异,像是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绝望之地,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智能温室群中最大的一栋建筑前。这栋温室占地极广,钢结构骨架支撑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本该是科技与农业结合的典范。然而此刻,温室的玻璃外墙上,也覆盖着厚厚一层那令人不安的灰白色粉尘,使得内部情形模糊难辨。但温室入口处那扇厚重的、本该是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却半开着,门口的地面上,残留着一些凌乱模糊的脚印,以及……几滴已经干涸发黑、不太显眼、却刺痛人神经的血迹!
李宁瞳孔骤缩,对季雅打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手势:留在门外隐蔽处警戒,随时准备接应。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内力悄然凝聚于双掌和“守”字铜印之上,调整到最佳的战斗状态,然后,如同灵猫般,侧身闪入了那扇半开的、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玻璃门。
门内的一幕,让即使是经历过演武巷血肉横飞、见识过“焚心之音”恐怖的李宁,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温室内部的空间极其宽敞高挑,原本的设计应该是为了模拟最适宜作物生长的环境,配备着先进的自动滴灌系统、可调节的补光灯、精密的温湿度控制器。然而此刻,这里已经化为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所有本该郁郁葱葱的作物,无论是水培的叶菜还是基质栽培的果蔬,都已彻底枯萎腐败,化为了地面上堆积的、散发着霉味的灰黑色残骸。那些代表现代科技的设备,此刻更像是恐怖片里的道具——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某种活物菌毯般的灰白色结晶体,裸露的电线如同扭曲的黑色血管,偶尔迸发出几颗病态的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出设备上那些不祥的、扭曲的阴影。
而在温室的最中央,原本应该是大型营养液循环栽培槽的区域,此刻被彻底改造、挖掘,变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散发着邪恶气息的“祭坛”!
栽培槽被扩大、加深,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米、深约三米的圆形坑洞。坑洞之内,翻滚涌动的不再是清澈的营养液,而是一种粘稠、浑浊、不断冒着令人作呕的灰白色气泡的泥浆状液体!那液体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浓郁的、混合了腐土腥臭、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尸体腐败的怪味。液体的表面,漂浮着一些干瘪变形、颜色诡异的种子和已经完全炭化的植物根茎,偶尔还有一两个类似小型动物骨骼的碎片沉浮其间。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个邪恶“祭坛”的四周,对称地竖立着四根扭曲的、约一人高的柱子。那柱子并非金属或石材,而像是某种苍白失血的、带着皮质感的生物组织与暗沉金属强行糅合、扭曲而成的怪异造物,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凸起的脉络,还在微微搏动。每根柱子上,都用散发着灰白色光晕的、由纯粹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锁链,紧紧捆绑着一个身影!
那是四个穿着现代农工服装或白大褂的人,三男一女,看年纪和打扮,应该是园区的工作人员或研究人员。他们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嘴唇干裂发紫,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但他们的身体,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细微而持续的方式抽搐着,一丝丝微弱的、代表着生命活力的淡白色能量,正被那灰白色的能量锁链如同吸血水蛭般,强行从他们的眉心、胸口等要害部位抽取出来,汇入中央那翻滚的、贪婪的灰白色泥浆“祭坛”之中!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极度痛苦和绝望的神情,仿佛正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酷刑。
而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李宁的,是一个身形矮壮敦实、穿着沾满泥点和不明污渍的深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草帽的身影。光看背影,完全就是一个饱经风霜、辛勤劳作的老农。然而,当这个身影似乎感应到了闯入者,缓缓地、带着一种与他朴实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戏谑的从容转过身来时,露出的那张脸,让李宁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脸确实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如同久旱干裂的土地,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但那一双嵌在皱纹中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是锐利,闪烁着一种与他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混合着狂热、贪婪、冰冷算计以及一种……对生命毫不在意的漠然光芒。他的手中,并非握着锄头或任何农具,而是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尊小小的、约莫巴掌大小、由某种苍白如骨、质地细腻的泥土烧制而成的陶俑。那陶俑造型古朴奇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挺着一个滚圆的大肚子,张着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大口,朝向天空,整个姿态透着一股贪婪无度、欲要吞噬一切的邪异感。
“呵呵……又来了两只不懂规矩、自投罗网的小虫子。”老农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带着一股长期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但那股语气中的傲慢、阴冷以及对生命的极度轻蔑,却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看来,‘穑官’大人精心布置的这‘厚土归元阵’,火候还差了点,需要更多的‘养料’才能彻底催熟,让这片土地……重归‘元初’的寂静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李宁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枚因为感应到强烈邪气而自发散发出微弱热量、金红色光芒隐隐流转的“守”字铜印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饿狼看到鲜肉般的垂涎之色。“哦?还自带了些不错的‘火气’……啧啧,真是意外之喜。这片土地被‘元初之息’浸润,正觉得有些‘冷’,需要点东西来‘暖暖’场子,你这铜印里的火气,正好拿来当柴烧!”
话音未落,老农——或者说,断文会的“穑官”——脸上那伪装的憨厚瞬间被狰狞取代。他手中托着的那尊苍白陶俑,那张咧向天空的大口,毫无征兆地猛然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一股强大、冰冷、带着强烈剥夺意志的吸力瞬间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手,精准地笼罩了李宁!与此同时,整个温室地面的灰白色粉尘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沸腾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贪婪的白色蛆虫,疯狂地向李宁的双脚缠绕、攀附而来,那粉尘中蕴含的“淤滞”与“掠夺”之力,试图将他牢牢禁锢,并拖向中央那翻滚着死亡泥浆的“祭坛”!
李宁虽惊不乱,在吸力临身的刹那便已怒吼出声!“守”字铜印应声从他掌心飞出,悬于身前,金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化作一面凝实的、燃烧着灼热火焰的能量盾牌,堪堪挡在了那道诡异的吸力之前!火焰与无形的吸力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暂时僵持不下。
但他脚下的情况却异常棘手。那些活过来的灰白色粉尘带着极强的粘附性和腐蚀性,一沾上他的裤腿和鞋面,就迅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布料发出被腐蚀的细微声响,一股冰寒刺骨、同时疯狂汲取他体力和内力的感觉顺着双腿迅速向上蔓延!李宁猛提内力,金红色的气劲从双脚爆发,试图震散这些邪物,但粉尘只是略微松动,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缠绕上来,如同附骨之疽!
“没用的!”穑官发出沙哑的嘲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宁挣扎,“这‘归元尘’乃是以万千枯萎生灵的残渣混合‘元初之息’炼制,最擅长的就是消融生机、固化万物!你的那点‘火气’,在这至阴至寒的‘归元’之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乖乖成为大阵的养料吧!你的生命力,会比那些普通人的更加‘滋补’!”
李宁咬牙支撑,心中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没想到断文会竟然派出了专门负责污染“农”之文脉的成员!而且其手段如此诡异恶毒,不仅玷污土地,竟然还用活人的生机来滋养这邪阵!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破坏”的认知,这是一种从根源上进行的、彻头彻尾的亵渎与毁灭!
就在李宁与穑官僵持不下,门外隐蔽处的季雅心急如焚,全力催动《文脉图》寻找这邪阵的弱点或救人之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温室一个最不起眼的、堆满了枯萎作物残骸的阴暗角落,一点微弱的、与周围死寂绝望环境格格不入的绿芒,极其顽强地、轻轻地闪烁了一下。那绿芒虽然微弱,却纯净而充满生机,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点燃的一粒星火。绿芒的中心,似乎隐约包裹着一粒看起来极其饱满、圆润、蕴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顽强生命力的……种子。
而远在数十公里之外,“文枢阁”内深度昏迷的温馨,眉心的紫金色光点,似乎与这遥远角落中顽强闪烁的绿芒,跨越了空间的阻隔,产生了某种玄奥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跳动了一下。她贴身放置的“仁”字玉璧,那温润的玉石内部,也仿佛有一圈微不可察的、充满了悲悯与无限生机的光晕,悄然流转开来。
这场关乎大地生机存续、文明根基存亡的无声战争,在这绝望与微光并存的诡异温室里,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而真正的变数,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于绝境中顽强留存的一线生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