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长恨成碑--白居易(2/2)
“诗,救不了卖炭翁的冻饿,止不住征战,挡不住红线毯一寸夺人一年阳寿。”
“诗,或许是文人无用的眼泪,是帝王装饰的脂粉,是历史里易碎的泡沫。”
碑面的黑色,开始从内部龟裂。裂痕中,透出一点微弱、但顽强到令人心悸的光。
“但是啊……”
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响起:
“如果连这无用的眼泪都没有,如果连这易碎的泡沫都不存,如果连这装饰的脂粉都剥去——”
“那人世间的苦,就真的只剩苦了。”
“那被冻饿而死的卖炭翁,就真的白死了。”
“那被红线毯夺去光阴的越女,就真的无人记得了。”
“那马嵬坡上一缕孤魂,就真的……只是一缕孤魂了。”
“轰——!!!”
诗碑,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自我突破。
黑色的碑体四分五裂,碎片并未飞溅,而是在空中融化、蒸发,化作漫天飘洒的、带着墨香的雪。
雪中,一个消瘦的、穿着半旧青衫的身影,缓缓站起。
白居易。
不是晚年绝望自毁的白居易,也不是中年激愤谏言的白居易。
是那个在江州司马任上,秋夜闻琵琶,青衫尽湿时,提笔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白居易。
是那个在杭州刺史任上,疏浚六井,修筑白堤,在湖光山色间依然惦记“最忆是杭州”背后万千生民的白居易。
是那个晚年隐居洛阳,与刘禹锡唱和“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在个人的沉郁中,依然看到时代向前、生命不熄的白居易。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的悲悯。他看向司命,目光清澈如少年:
“诗,或许无用。”
“但写诗的心,有用。”
“记得,有用。”
“悲悯,有用。”
“试图用文字,为无声者发声,为受苦者存照,为易逝者留痕——这份心,就是道。”
他每说一句,身上就亮起一分光。那光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温润的、如玉如月的文气。文气从他胸腔中透出,照亮了破碎的墨香斋,照亮了枯萎的老桂,照亮了季雅染血的脸、温馨失神的眼、李宁颤抖的手。
“你们,”白居易看向三个年轻人,目光温和,“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后来,我知道诗扶不起崩坏的世道,但我依然写。因为——”
他缓缓抬手,虚空中,无数光点汇聚,凝成一支笔。
笔杆是斑竹,笔毫是狼毫,笔尖蘸着的,不是墨,是光。
“因为总要有人记得,这世间曾有人这样活过,这样苦过,这样爱过,这样恨过。”
“因为记得本身,就是对遗忘的抵抗。”
“因为书写本身,就是对湮灭的反抗。”
“因为,”他握住那支光笔,笔尖指向司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千年文人的风骨与铿锵:
“**道不可绝!”
最后一个字吐出,光笔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划。
如同启蒙孩童描红的第一笔,如同文人晨起研墨写下的第一字。
但这一划划过,司命脸上那张无面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中,没有血肉,只有翻滚的、粘稠的、无数张痛苦面孔哀嚎的黑暗。
“啊——!!!”司命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捂住面具,身影踉跄后退,“不可能!你明明已经绝望了!你明明否定了自己!你的‘惑’应该已经吞噬了你!”
“是啊,我绝望过,否定过。”白居易持笔而立,青衫在文气中微微飘动,目光平静如深潭,“但绝望的尽头,不是沉沦,是明白。明白诗救不了世,但可以安顿人心——安顿那些受苦的人的心,也安顿我这颗,见了苦便不能不写的心。”
“你们断文会,不懂。”他轻轻摇头,笔尖再次一点。
这一点,点向虚空。
虚空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是后世蒙童在私塾摇头晃脑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是落魄士子在羁旅途中吟哦“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是革命者在狱中刻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以明志;
是灾区的孩子,用粉笔在断墙写下“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旁边配着志愿者送来的棉衣图画;
是异国的学者,在论文中引用“同是天涯沦落人”来理解离散族群;
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因为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而感受到温暖,因为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而理解了爱情的永恒与遗憾……
“诗,活在读诗的人心里。”白居易的声音,通过文气,响彻整个时空,“只要还有一个人,因为我的诗,而多了一分对苦难的感知,多了一分对弱者的同情,多了一分对美好的珍惜——”
“我这支笔,就没有白提。”
“我这颗心,就没有白痛。”
“我这‘惟歌生民病’的道,就没有绝。”
文气,轰然爆发。
不再是温润的玉光,而是灼灼如烈日、皎皎如明月、浩浩如江河的文明之光。
这光冲刷过墨香斋的废墟,枯死的老桂抽出新芽,粉碎的石桌恢复如初,《文脉图》的丝绢自动织就,且比之前更加璀璨,星河中,代表白居易的那颗诗心,不再是一点,而是化作一条银河——一条由他所有诗篇、所有关怀、所有悲悯汇成的、流淌不息的星河。
这光照射在司命身上。他/她那袭锦绣戏服如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无面面具彻底碎裂,露出。
“原来,‘惑’之本相,竟是无。”季雅喃喃。
“无善无恶,无是无非,无信无疑,无爱无憎……故能惑乱一切,瓦解一切。”白居易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可怜。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
司命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身影溃散,化作无数黑色的、扭曲的符文,想要遁入虚空。
“镇!”温馨的玉尺适时插入地面,靛蓝光纹如天罗地网展开,将所有逃逸的黑色符文牢牢锁住、净化、消弭。
“燃!”李宁的意志之斧,此刻光芒万丈,一斧斩落,将司命残留的“惑”之气息彻底斩灭。
“收!”季雅展开修复一新的《文脉图》,星河流转,将白居易身上散发的磅礴文气,温柔地牵引、收纳、归位。文脉图上,不仅唐诗的节点恢复光芒,整个“文”之脉络,都因此而更加凝实、璀璨。
废墟中央,白居易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双手,微微一笑:
“该走了。我的执念已了——诗无用,但写诗的心有用。记得无用,但不能不记。这就够了。”
他看向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温馨身上:“小姑娘,你的‘读’心之力,很好。不必怕悲悯太深,能悲悯,是福气。”
看向季雅:“小姑娘,你的‘智’与‘韧’,很好。文脉传承,需智者辨方向,需韧者抗风雨。”
最后,看向李宁:“年轻人,你的‘勇’与‘守’,很好。但要记住,守文不止是守文字,更是守文字后面那颗心。心不灭,文脉不绝。”
他的身影已淡如青烟,却依然抬起那支光笔,在虚空中,写下最后一行字:
“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
“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但得苍生知,天子知不知,又何妨?”
字成,笔落。
光笔化作一道流星,没入《文脉图》中,在代表白居易的银河源头,凝成一颗永恒不灭的文心。
而诗人的虚影,含笑,彻底消散在温润的文气光芒中。
墨香斋,恢复了平静。
不,是比之前更加厚重的平静。
老桂树新生的枝叶间,开出了淡紫色的桂花,香气清雅悠远。石桌上,《文脉图》的丝绢焕然一新,星河璀璨,其中那条新生的白居易诗河,静静流淌,滋养着整个“文”之脉络。图卷边缘,代表“文以载道”的古老篆文,亮如金铸。
温馨跪坐在玉尺旁,尺身的“衡”字纹路,此刻多了一道淡淡的、墨香般的印记。她触摸那道印记,识海中响起白居易平和的声音:“悲悯不是负累,是力量。能感同身受,方能载道而行。”
季雅的金丝眼镜已自动修复,镜片上数据流更加灵动深邃。她凝视《文脉图》,轻声道:“文脉稳定度,恢复至百分之八十九。白居易的‘诗可以怨,亦可载道’文心归位,强化了整个古典文学脉络的韧性。司命的‘惑’之力被重创,但……他逃了。”
李宁收起“守文印”,印身依然温热,但不再烫手。他望向窗外,倒春寒的毒雨不知何时已停,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晨光熹微中,远处宁水河上的磷光与纸钱灰烬,已消失无踪。
“他还会回来。”李宁的声音很平静,“但下次,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转身,看向两位同伴。温馨眼中仍有泪光,但目光已然坚定。季雅脸色苍白,却腰杆挺直。三人身上,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与一位千古诗人灵魂共鸣后,留下的印记。
“休息。”李宁只说了一个词。
但三人谁也没有动。他们只是静静站在墨香斋中,站在晨光与文气交织的光晕里,站在刚刚平息了一场关乎文明根基的战斗的废墟与新生中。
许久,温馨轻声开口,念出《文脉图》上自动浮现的一行新的颂词: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惟歌生民病,文脉万古春。”
晨光,终于彻底照亮了窗棂。
而《文脉图》的预警屏上,那急促闪烁的紫光,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