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赑屃泣血,文脉燃薪(1/2)
葬文使的咆哮与水龙残魂的悲鸣在地下溶洞内绞成狂乱的涡流。声波撞在嶙峋石笋上,震落簌簌粉尘,那些千百万年来静静沉积的岩屑如雪花般纷扬,在污浊的空气中勾勒出短暂而诡异的光影轨迹。冲击波掀得潭水翻涌,黑色碑体在涟漪中扭曲成狰狞的鬼影,碑身上那些被污血侵蚀的铭文仿佛活了过来,扭动着发出无声的哀嚎。这方被遗忘的地下空间,此刻正承受着千年怨力与守护意志的终极碰撞——空气因能量的剧烈摩擦而扭曲,温度忽高忽低,时而炙热如熔炉,时而冰冷如冰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李宁怀中的青铜镇水神像烫得几乎要灼伤掌心。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热,仿佛怀抱着一颗即将爆发的恒星。神像表面的云纹似活了般游动,每一道纹路都与赑屃碑体的裂痕遥相呼应,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如活蛇般蜿蜒,仿佛失散千年的魂灵终于重逢。他想起三日前在颜氏祠堂,九旬老祠丁攥着褪色牌位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牌位上的颜鲁公讳真卿之位几个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颜鲁公的碑,是用命刻的山河志啊!他怕后人忘了忠魂,才把魂魄附在镇水神像里,守着这不公的江底…老人的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此刻,神像的震颤愈发剧烈,像是在回应李宁的心跳,又像是在与遥远的时空对话。他能感觉到神像内部有某种强大的意志在苏醒,在挣扎,在渴望重见天日。他咬咬牙,指尖按向神像心口的凹陷——那是原本供奉法器的位置,此刻空着,恰好能容纳字铜印。铜印入手滚烫,上面的字铭文仿佛要烙进他的皮肤。
跟我一起,守下去。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几乎被淹没。将发烫的铜印缓缓按入神像心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能量反馈传来,李宁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
嗡——!
神像骤然苏醒。铜绿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流淌着神圣光辉的暗金本体。那是一位褒衣博带的老者,面容威严而慈祥,怒目圆睁间却透着无尽的悲悯。宽袖里涌出滔天水浪,每一滴水珠都蕴含着净化一切邪祟的力量;踏蛇的赤足踏碎地面黑石,石屑纷飞中绽放出莲花般的金光印记。这不是器物,这是颜真卿的魂魄所化!千年前他自沉江底时,一缕不屈的执念附于镇水神像,只为镇压被奸佞污染的功碑怨力,守护这片土地的文脉根基。此刻,神像周身蒸腾的金光如盾牌般展开,硬生生扛住了葬文使的冲击!
李宁只觉意识与神像相连,颜真卿的执念透过铜印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守的是山河,不是碑石。护的是文脉,不是功名。这八个字如雷贯耳,震得他心神激荡。他咬着牙,将自己的信念注入神像——那是现代青年对忠魂的敬意,是对历史真相的执着追求,是与千年之前的字,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他能感觉到颜真卿的魂魄在回应他,那份跨越千年的守护意志在两人之间流淌。
金光愈发炽烈,将葬文使的咆哮挡在光盾之外。但葬文使的力量太过恐怖,那是凝聚了千年怨气的邪物,光盾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如同冰面被重锤击打。神像的嘶吼透过意识传来,带着痛苦与焦急:快…符箓…核心在碑身!它的力量源头在那里!
就是这里!李宁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汗水,将神像按向赑屃背甲与碑身的连接处——那里的符箓只剩中心一点金光,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符箓周围的石材已经完全被怨力侵蚀,呈现出诡异的黑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以水镇水,守印燃!
金光与黑气轰然相撞!神像如烙铁浸冰,裂纹瞬间爬满全身,每一道裂纹都流淌着金色的血液;李宁虎口崩裂,鲜血滴在神像上,却觉掌心与碑体产生了奇妙的共振——他看见了一片血色记忆:
颜真卿的生平,如潮水般涌来——
他是京兆万年人,颜之推的后人。颜氏一族世代书香,五世祖颜之推所着《颜氏家训》,字字珠玑,将二字深深刻进了家族血脉。少年颜真卿便展现出非凡的才华,初学褚遂良,笔法娟秀;后拜张旭为师,领悟锥画沙屋漏痕之妙,书风为之一变。他的字,端庄雄伟中见灵动,气势开张处显厚重,与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成为后世书家楷模。然而,在他心中,书法之道,从来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修身养性、寄托情怀的手段,忠君爱国,匡扶社稷才是他毕生的追求。
入仕之初,他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职。其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朝堂弊端。当时,权相杨国忠专权,朝政腐败,官员们趋炎附势,阿谀奉承。颜真卿却不为所动,多次上书弹劾杨国忠及其党羽的不法行为,言辞激烈,毫不畏惧。他在奏疏中写道: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因个人得失而缄默不言?杨国忠对他恨之入骨,处处刁难,甚至将他贬谪出京,外放为平原太守。
平原郡,地处河北,正是安禄山势力范围之内。颜真卿到任后,目睹安禄山厉兵秣马、野心勃勃,深知其必反无疑。他一面勤修武备,加固城池,训练士卒,将平原郡打造成一座坚固的堡垒;一面暗中联络河北诸郡官员,共商讨逆大计,形成犄角之势。他还假托修建水利工程,征调民夫,暗中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那段时间,他日夜操劳,头发都白了大半,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叛军势如破竹,迅速攻占洛阳,直逼长安。河北诸郡望风而降,唯有颜真卿坚守的平原郡,如同一座孤岛,顽强抵抗。他亲率军民,浴血奋战,多次击退叛军的进攻。城墙被攻破多处,他就亲自带领百姓修补;粮草断绝,他就带头煮食树皮、草根,却依然笔耕不辍,写下了着名的《祭侄文稿》。那淋漓的墨迹,那悲愤的笔触,不仅是对侄子颜季明的哀悼,更是对叛军的控诉,对家国沦丧的痛惜。这幅作品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与泪。
在坚守平原郡的三年时间里,颜真卿率领河北义军牵制了叛军二十余万精锐,为郭子仪、李光弼等唐军主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他粮草断绝时,曾连续三天粒米未进,却依然站在城墙上指挥战斗;他身患重病时,仍坚持批阅军文,部署防务。他的忠诚与坚贞,感染了无数军民,大家都愿为他效死命。
长安收复后,颜真卿奉诏入京,却并未受到应有的礼遇。肃宗李亨虽然欣赏他的忠勇,但朝廷内部依然党争激烈。那些曾经依附杨国忠的奸佞之臣,仍在朝中占据要职,对他百般排挤。颜真卿不畏权贵,直言进谏,弹劾时弊,因此屡遭打击。
乾元二年,颜真卿被贬为蓬州长史。后又历任吉州别驾、抚州刺史、湖州刺史等职。在地方任职期间,他依然关心民生,兴修水利,发展生产,深受百姓爱戴。他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至今仍在发挥作用。他晚年在湖州定居,与文人墨客交游,着书立说,整理了大量古籍文献,为文化传承做出了巨大贡献。
然而,即便远离朝堂,颜真卿的刚正之名,依然为某些人所不容。唐代宗大历年间,宰相元载专权,他担心颜真卿的刚正会影响自己的地位,便想方设法排挤他。颜真卿被调往吏部尚书,看似升迁,实则是明升暗降,剥夺了他的实权。
大历十四年,代宗驾崩,德宗即位。元载失势被诛。新即位的德宗颇思振作,颜真卿被任命为刑部尚书,后改任吏部尚书。此时的颜真卿,已是七十五岁高龄,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但他忠君爱国的信念,却从未改变。
建中四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攻陷汝州。德宗听信卢杞谗言,派年迈的颜真卿前往许州,劝谕李希烈投降。颜真卿深知此行凶险,但君命难违。他毅然前往,临行前对家人说:我此去,或能劝降叛军,避免生灵涂炭;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问心无愧。
李希烈见到颜真卿,先是假意奉承,设宴款待,企图拉拢。见颜真卿不为所动,便露出了狰狞面目,对他百般威胁、侮辱,甚至将他关入囚牢,断绝饮食。牢房阴暗潮湿,蚊虫叮咬,颜真卿却依然挺直了脊梁。他在狱中写下誓不降贼的血书,并作《狱中告子孙书》,表明自己以死殉国的决心:吾年八十,死不足惜,但恐忠魂不散,魂兮归来,见先人于地下,何以自处?
兴元元年,颜真卿被李希烈缢杀于蔡州龙兴寺柏树下,终年七十六岁。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臣不事二主的铮铮铁骨。
李希烈叛乱平定后,颜真卿的灵柩被迎回长安,德宗痛哭失声,废朝五日,追赠司徒,谥号。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忠烈千秋的忠臣,其功绩,其英名,却在后世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有意无意地淡化、歪曲。甚至在他死后,仍有奸佞之徒构陷他结党营私,其生前所立的功绩碑,也被下令摧毁、沉江…
现实里,李宁猛地回神。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心跳如擂鼓。他望着符箓上那点依旧顽强的金光,终于懂了——这怨力不是纯粹的恶,是被碾碎的守护执念,是忠臣魂魄不肯散的执拗,是千古奇冤郁结不散的悲鸣!这股力量虽然邪恶,但根源却是守护的意志,只是被扭曲和污染了。
我懂了…他抹去脸上的血与汗,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的功绩不该被遗忘,你的忠诚不该被玷污!但更不该用这种方式存在!安息吧,颜公!你的精神,我们会守护!
他将最后的意志注入铜印——那是现代人对忠魂的承诺,是对历史真相的坚守。金红交织的光束穿透污血,狠狠激活了符箓!符箓发出耀眼的金光,如同黎明的曙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咔嚓…咔嚓…
黑碑从内部发出连绵不断的碎裂声!不再是怨力的躁动,而是结构崩解的前兆。浓郁的怨气如泄了气的气球,疯狂外泄,带着腐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不——!葬文使发出恐慌的咆哮。它感觉在崩塌,怨力源在衰竭。它震碎水龙残魂的残光,绝贤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暗光芒,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光柱,就要做最后的扑杀!
但已经晚了。
季雅的《文脉图》在此时发挥关键作用。她强忍着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口中念念有词,画卷急速展开,绢帛上的甲骨文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数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丝。这些光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灵活地缠绕住葬文使的四肢和躯干,形成一层坚固的束缚力场,延缓了它的动作。光丝接触到葬文使的邪气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雪地上。
李宁抽回几乎耗尽灵性、布满裂纹的青铜神像,再次举起发烫的字铜印。他将守印之力、神像残魂,还有颜真卿的执念,全部注入铜印——一道凝聚的金红光束,精准命中葬文使心口偏下三寸的节点!那是它力量的核心所在,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绝贤刃发出凄厉的哀鸣,刃身上的暗红色污迹迅速蒸发,巨大刃身开始崩解,化为最原始的黑色灰烬,飘散落下。葬文使的躯体,也从被击中的节点开始,出现无数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最终,在一阵无声的波动中,它那令人恐惧的庞大身躯,彻底崩散成了漫天飞舞的黑色尘埃,缓缓落入幽暗的潭水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寂静笼罩溶洞。只有潭水冲刷基座的轰鸣,和头顶破洞透进的城市噪音。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血腥气,但已经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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