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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上善若水——河上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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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又缠绵得让人心烦。

清晨时还只是天边堆着些铅灰色的云絮,到了午后,那云便像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满了整片天空。没有雷,没有风,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起初是极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木都罩进一片模糊的水汽里。渐渐地,雨脚密了起来,不再是丝,而成了线,成了帘,哗哗地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急促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流动的碎片。

空气湿冷得厉害,那种冷不是冬日干冽的寒意,而是带着浓重水汽的、能渗透衣裳、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温度在几个小时内骤降了七八度,街上行人匆匆,伞面被雨水敲打得噼啪作响,积水的地面反射着天光,一片惨白。路旁的香樟树,墨绿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承受着雨水不断的重量。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单调的、永无止境的哗啦声里,连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都显得沉闷而遥远。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柏油路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季节转换边缘的颓靡与不安。

文枢阁内,供暖尚未开启,尽管门窗紧闭,那股湿冷依然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天花板角落,甚至因为室内外温差,凝起了细密的水珠。灯光显得比往日昏黄,努力驱散着雨日带来的昏暗。

李宁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距离周亚夫事件已过去三日,他精神上的透支在温馨的汤药调理和自身沉淀下,已基本恢复。此刻,他正内视着铜印内部。

经过“细柳营”中那次近乎“代天宣判”的意志淬炼,铜印内部的力量循环,又有了新的变化。那数色能量——赤金(武)、纯白(理)、温青(和)、暗金(决断)、暗红(渎神)、煌煌紫金(中兴之韧)——依旧围绕着中央的混沌光点缓缓流转,但彼此之间的“边界”感,进一步淡化了。如果说之前是初步形成了循环架构,那么现在,这循环更添了几分“浑然一体”的意味。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理”之秩序的白光,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结构框架,其核心处,隐隐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却坚实无比的“金色内核”,那是源自周亚夫事件中,李宁所体悟的、近乎“法理公义”的庄严意蕴。这一点金核,如同定盘之星,使得整个“理”之能量更加稳固、正大,对其他能量的统合与疏导,也似乎多了一种不言自明的“权威性”。

而“和”之温青,在魏伯阳“丹韵”的滋养下,本就更加圆融,此刻与那点“理之金核”隐隐呼应,仿佛“法理”之刚正与“调和”之柔韧,找到了某种动态平衡点。这使得李宁在调动力量时,感觉更加“得心应手”,少了许多刻意控制的滞涩,多了些“理”所当然、“和”其所和的流畅。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比起以往,少了几分外放的锐气,多了几分内蕴的沉凝。

“感觉如何?”季雅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她面前,《文脉图》悬浮展开,大部分区域光点稳定,但城市东南方,毗邻穿城而过的“玉带河”下游、一片老旧的滨湖公园区域,此刻正亮起一个奇特的、不断变幻着水蓝色与土黄色光泽的光点。那光点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但其能量频谱却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层叠”与“渗透”特性,仿佛无数细微的涟漪在互相干涉、融合。

“很好。”李宁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铜印内部更加‘和谐’了,对力量的理解和控制也深了一层。尤其是‘理’与‘和’,似乎找到了新的共鸣点。外面这雨……下得有点邪乎,能量场有异常?”

“嗯,而且异常点很特别。”季雅将滨湖公园区域的光点放大,指给走过来的李宁和刚端着姜茶进来的温馨看,“看这里——‘翠微湖’东岸,老柳堤附近。能量波动从昨天傍晚开始出现,随着这场雨逐渐增强。波动性质……非常‘柔’,也非常‘深’。”

图谱上显示,那水蓝与土黄交织的光晕,扩散模式并非耿弇的铁血冲击、魏伯阳的炉火脉动或周亚夫的森严壁垒,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浸润”。能量读数显示极高的“水”属性与“土”属性亲和,且这两种属性并非分离,而是以一种“水润土,土载水”的完美相生状态结合在一起。波动中透出的意念残留,也异常平和、淡泊,带着一种“洞察世情”、“顺应自然”、“润物无声”的智慧感,以及一丝极淡的、关于“传承”与“误解”的悠长叹息。

“这波动……好柔和,但又觉得深不可测。”温馨将姜茶放在桌上,氤氲的热气带着辛辣的甜香,“像湖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庞大的力量。那份淡泊智慧的意念很清晰,可那声叹息……是为了什么?”

季雅调出历史记录和文献比对:“能量性质高度契合道家思想,尤其是黄老学派‘清静无为’、‘顺应天道’、‘治国与养生并重’的理念。波动地点临近水域(翠微湖、玉带河),且有大量老柳树(‘柳’谐音‘留’,亦有柔韧、生发之意)。意念中那份将高深道理以‘注解’方式传递后世的执着,以及关于传承可能被曲解或未被完全领会的淡淡遗憾……”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宁和温馨:“东汉时期,有一位隐士,于河滨结草为庵,注《老子》,开后世以治身治国解《老》之先河,被尊为‘河上公’。其所注《老子道德经章句》,又称《河上公章句》,影响深远。其生平神秘,传说曾以《道德经》授汉文帝,有‘帝者师’之誉,然其本人却淡泊名利,隐而不显。”

“河上公?”李宁思索,“黄老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印痕,核心矛盾会是什么?看起来如此平和淡泊。”

“或许正是这‘平和淡泊’本身,在历史语境中遭遇了矛盾。”季雅分析道,“黄老思想在汉初曾为治国指导(文景之治),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但到了武帝时期,‘独尊儒术’,黄老渐趋边缘,更多转向个人养生修行。河上公的注解,本身就有调和‘治国’与‘治身’的意图。他的遗憾,或许在于后世对其思想的片面理解或应用?或者,他自身作为隐士,却将经典注解读于帝王(象征介入世事),这本就存在某种内在的张力?那份关于‘传承’与‘误解’的叹息,可能源于此。”

温馨捧着温热的姜茶,轻声道:“姐姐笔记的边角,有用极淡的墨迹写过一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水滴石穿,柔能克刚’。旁边还画了很简略的水纹。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河上公注《老子》,对‘上善若水’的阐发尤为精到。如果他的执念与水相关,那一定是至柔至韧、蕴含着大道的水。”

李宁看着图谱上那不断“浸润”扩散的能量光晕,点了点头:“很可能是他。而且,这能量场看起来平和,但那种‘浸润’和‘层叠’的特性,意味着它可能具有极强的渗透性和包容性,同时也可能极为坚韧,难以用强力打破。断文会这次……”

“这正是让人担忧的地方。”季雅切换监测画面,“从能量波动出现至今,没有检测到任何浊气主动靠近或污染的迹象。但《文脉图》监测到,在城市其他几个方向,有数股隐蔽的、带着‘焚’之特性的灼热能量流,正在缓缓向翠微湖区域‘流淌’。不是直接攻击,更像是……在布设一个巨大的、环绕性的‘火圈’。”

“焚?”李宁眼神一凛,想起“司命”之前的威胁。

“是的,能量性质暴烈、干燥、充满毁灭性的‘焚’意。它们在缓慢移动,轨迹刻意避开了主要的文脉节点和我们之前活动频繁的区域,目标似乎就是锁定翠微湖。而且,操控极其精细,没有引发大的能量扰动,若非《文脉图》的全局监控和季雅对‘焚’之力的特别标注,几乎难以察觉。”季雅神色凝重,“‘司命’出手了。他没有直接污染河上公的印痕,而是在其外围,布设一个以‘焚’之力构成的包围网。意图很明显——要么,逼我们在特定条件下与河上公印痕互动,他坐收渔利;要么,等时机成熟,直接以‘焚’克‘水’,暴力破坏或污染这片柔和却可能难以迅速反应的能量场。”

温馨倒吸一口凉气:“以火围水……这是要制造一个巨大的‘鼎炉’或者‘绝境’?河上公的印痕性质柔和,可能不擅长应对这种暴烈直接的外部包围和侵蚀。我们必须赶在‘焚’之包围网合拢,或者他们发动之前,与河上公前辈建立联系,弄清状况,寻找应对之策。”

李宁握了握拳,感受着铜印内流转的、新增了几分“理之庄严”与“和之圆融”的力量:“那就尽快出发。这场雨,或许既是天时,也是某种征兆。季雅,规划最隐蔽的接近路线,避开那些‘火流’。温馨,准备应对水、土属性环境以及可能的精神渗透。这次,我们要见的是一位‘隐士’和‘帝者师’,沟通方式恐怕要与以往不同。”

午后,雨势未减。三人穿着防雨的深色外套,离开文枢阁,驱车前往东南方的翠微湖公园。

雨幕中的城市,轮廓模糊,车辆稀少。雨刷器在车窗上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覆盖的视野。越靠近翠微湖,空气中的湿冷感越重,那股淡淡的、带着水腥和泥土气息的“自然”味道也越浓,逐渐取代了城市固有的尘埃和尾气味。

翠微湖公园是李宁市一处老旧的市民公园,面积不小,以一片天然湖泊和沿岸的垂柳闻名。平日里是附近居民散步、锻炼的去处,如今在这冷雨之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高大的柳树,万千丝绦被雨水打得低垂,在灰蒙蒙的湖面上点出无数细密的涟漪。湖面水汽氤氲,与雨幕连成一片,望去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

按照《文脉图》的指引,能量异常点集中在湖东岸一段名为“老柳堤”的区域。那里柳树最为古老茂密,堤岸由天然巨石和夯土垒成,年代久远,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三人下车,撑起伞,踏入公园。雨声瞬间将其他一切声音吞没,只有脚踩在湿透的落叶和泥土上的窸窣声。公园里不见人影,连水鸟都躲藏了起来。沿着湿滑的湖畔小径向东行走,那股奇特的能量浸润感逐渐清晰。

那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极其温和的、无处不在的“包裹”感。仿佛周围的雨水、湿润的空气、脚下的泥土、甚至垂柳的生机,都融为了一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柔和的“场”。进入这个场,外界的喧嚣和雨天的烦躁奇异地被过滤、平息了,心跳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变得深长,连思绪都渐渐沉淀下来。

“好强的‘安抚’与‘同化’效果……”季雅低声说,手中玉佩散发着微光,谨慎地探测着,“能量场在主动调和进入者的身心状态,让人趋于平静、自然。没有攻击性,但……这种‘融入’感本身,就带有一种潜在的风险——如果迷失其中,可能会渐渐失去自我意识,化为这自然场域的一部分。”

温馨手中的玉尺,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晕,与周围的水汽、土意隐隐共鸣。她闭目感知片刻,轻声道:“不全是同化……更是一种‘展示’和‘邀请’。这个场在向我们展示‘水’与‘土’相生相处的自然之道,邀请我们放下机心,去体会那种‘利万物而不争’的状态。很平和,很大气。河上公前辈的意念,似乎就弥漫在这整个场中,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李宁也感受到了这种奇特的场域影响。铜印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传递来一种稳定心神的暖流,抵御着那种过度“平静”的浸润。他注意到,周围景物的色彩,在能量场的影响下,似乎变得更加鲜明而和谐——雨水的灰,柳叶的翠,湖水的靛,泥土的赭,苔藓的绿……种种颜色交错融合,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卷,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韵律。

“他在‘看’我们。”李宁忽然说,目光扫过雨幕中摇曳的柳丝和泛起涟漪的湖面,“用一种……包容而透彻的方式。”

继续前行,来到老柳堤。这里的柳树果然更加古老,有些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垂下的枝条几乎要触及水面。堤岸由巨大的青灰色湖石砌成,历经风雨冲刷,表面光滑,布满深色的水渍和斑驳的苔痕。

能量波动的中心,就在堤岸中段,一棵最为粗壮、枝条几乎将小半个湖面都笼罩在内的老柳树下。

走近了看,柳树下方的岸石,有一处天然的凹陷,形似一个简陋的、背靠大树的“石龛”或“窝棚”。龛内干燥异常,与外界连绵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场将雨水隔开。龛底铺着干燥的落叶和枯草,虽然简单,却异常整洁。龛前的石台上,放着一卷由柔和光芒构成的、半虚半实的“竹简”,竹简微微展开,上面流动着古朴的篆文,文意深奥,散发着淡泊智慧的清光。

而在石龛深处,背靠柳树主干,盘膝坐着一位老者。

他身形清癯,穿着粗布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普通,却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澄澈感。他双眼微阖,似在冥想,又似在假寐。周身并无强烈的能量外放,仿佛与身后的老柳、脚下的堤岸、面前的湖水、乃至这无边雨幕,完全融为了一体。他坐在那里,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和谐得让人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但李宁三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正是这弥漫整个区域的、柔和而宏大能量场的核心——河上公的历史印痕显化。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在距离石龛约三丈外的柳树下停步。这个距离,既能清晰感应到对方,又不会显得冒犯。

温馨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发梢肩头(有文气护体,并无大碍),她向前一步,对着石龛方向,依着古礼,郑重一揖,声音清越,穿过雨幕:“后学末进温馨,偕同伴李宁、季雅,冒雨拜见河上公前辈。感知前辈道意充盈,泽被一方,心向往之,特来请教。”

没有回应。老者依旧闭目静坐,只有石台上那卷光质竹简上的文字,依旧在缓缓流转。

季雅和李宁也随后行礼。

过了约莫十数息,一个平和舒缓、仿佛带着水波荡漾回音的声音,直接在三人心中响起,并非从老者口中发出,而是如同从周围的雨水、柳枝、湖波中自然浮现:

“雨自天降,水归湖中,柳随风动,皆循其理。汝等踏雨而来,气息驳杂,有金石之坚,有智慧之明,有调和之温,亦有守护之执……何故扰此清静地?”

话语平淡,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淡淡的疑问,如同看见溪流中落入了几颗颜色不同的石子。

李宁深吸一口气,以意念回应,尽量使自己的精神波动平和坦诚:“前辈明鉴。晚辈等人身负传承之责,感知天地文脉,近期多有紊荡。今见前辈道意显化,清静祥和,本不当扰。然,晚辈等人亦察觉,有外邪携暴烈‘焚’意,正于此地外围悄然布设,隐成合围之势。其意难测,恐对前辈清修不利,亦将损及此地自然文脉。故冒昧前来,一则拜谒前辈,二则示警,三则……若蒙前辈不弃,愿共商应对之策。”

“焚意……”河上公的意念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皱,“燥热、暴烈、毁灭、升腾……与吾道相悖。然,火燃需薪,焚天需势。彼等布设于外,未侵吾域,其势未成,其意未显。此时言之,或为杞忧?”

他的态度,体现出典型的道家“清静无为”、“以静制动”的思维。不主动招惹,不预支烦恼,静观其变。

季雅上前半步,恭敬道:“前辈,晚辈季雅,略通监测之法。据晚辈观测,那‘焚’意并非无根之火,其流转轨迹暗合某种困锁阵法,目标明确指向翠微湖。其操控者‘司命’,乃断文会高阶成员,擅‘惑’与‘焚’,行事诡谲,惯于利用目标特性设局。彼等隐而不发,恐非善意观望,而是在等待某个时机,或创造某种条件,以期一举竟功。前辈道意渊深,润物无声,然‘焚’之力若成合围猛炽,恐有‘沸湖涸泽’之危。水能克火,然火盛亦能涸水。晚辈等非欲前辈主动出击,只盼能有所预备,免遭其不意之害。”

这番分析,既说明了威胁的严重性和针对性,又尊重了河上公“清静”的本心,只提“预备”,不提“出击”。

石龛中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如同两泓深潭,映照着天光云影,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彻万物本质。他的目光扫过李宁、季雅,最后在温馨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手中的玉尺和怀中的玉璧上顿了顿。

“汝等心意,吾已感知。示警之情,吾心领之。”河上公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思索,“然,吾道贵柔守雌,处下不争。彼以‘焚’来,吾以‘润’应。彼布其阵,吾固吾域。强行破局,反落痕迹,或正中其下怀。”

他顿了顿,看向石台上那卷光质竹简:“吾平生所重,不过注解《道德》五千言,阐发微义,以俟有缘。治国修身,本出一理;清静无为,非是寂灭。后世或重养生而略治国,或执权术而忘自然,皆失其本。此乃吾一丝挂碍。至于外邪侵扰……天地自有消长之势,过于执着,反为不美。”

话语中,透露了他的核心关切——对自身思想传承可能被片面理解的遗憾,以及对“道”之自然平衡的坚信。对于断文会的威胁,他倾向于以自身“水”之柔韧去化解,不主张主动对抗。

温馨忽然向前一步,清澈的目光直视河上公:“前辈,‘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此乃前辈深解之妙义。水之不争,非不能争,乃不屑争,因其善利万物,自有其道。然,若外邪之火,非为‘众人之所恶’之垢秽,而欲焚尽万物,毁道灭生,水当如何?仍处下不争,任其沸扬殆尽乎?”

她的话语轻柔,却直指要害,引用河上公自己的注解,来提问当“不争”遇到“毁灭”时的抉择。

河上公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动。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小女娃,知‘水’之性。然水之应对,非止一端。遇石则绕,遇壑则填,遇热则升腾为汽,遇寒则凝降为冰。其形无常,其性至柔,然力可穿石,势可覆舟。彼‘焚’火若来,吾自有应对之法,然须合于‘时’,契于‘势’,发乎‘自然’,非逞强好勇之举。”

这表明他并非毫无准备,而是将应对置于更大的“自然时机”和“形势”中考量,追求一种“自然而然”的化解,而非主动的“对抗”。这确实是更高明的道家智慧,但也意味着他的反应可能不会那么迅速和直接。

就在此时,季雅忽然脸色微变,急声道:“不对!‘焚’意流动加速了!它们在向湖中几个特定点位汇聚!不是要合围,它们是在……在湖底布设节点!利用这场大雨和湖水资源,构建一个‘水火相激’的巨大能量炉!他们想引发湖底地脉暴动,制造一场人为的‘湖沸’或‘水爆’!届时,不仅前辈的场域会被瞬间撕裂,整个翠微湖区域,乃至下游玉带河沿岸,都可能遭受灾难性冲击!”

李宁和温馨闻言,都是心头一震!好毒辣的计策!不是直接从外部强攻,而是利用河上公“水”之场域和自然降雨,在内部埋设“火”种,引发自然之力的对冲爆炸!这比单纯的外部焚烧更加隐蔽,也更具破坏力!

河上公的神情,也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远处湖面上,几处开始不正常地泛起细小气泡、水温似乎隐隐升高的区域。

“以吾之水,助彼之火……逆乱阴阳,暴殄天物……”河上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这不再是单纯的理念之争,而是对方在肆意破坏他守护的这片自然和谐之地,触犯了他的根本理念。

“前辈!”李宁沉声道,“彼等已动手,时机紧迫!请前辈允许我等相助,找出并拔除湖底的火种节点!否则一旦其势成,恐酿成大祸!”

河上公目光扫过湖面那几处异常点,又看向李宁三人,眼中清澈的光芒流转,似在急速推演权衡。片刻,他微微颔首:“彼行已逆天和,吾不可坐视。然湖底火种,借水潜藏,与地脉隐隐相连,强拔恐引其即刻爆发。需以极柔之力,先抚其躁,再导其流,徐徐化之。汝等之力,刚柔并济,或可一试。然切记,勿用强,勿贪快,循水之性,因势利导。”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几处泛起气泡的湖面:“东西南北中,五处节点,暗合五行方位,彼欲激荡全湖。吾将稳住此方核心场域,延缓其激发。汝等可入水,寻节点,破其枢机。小女娃,”他看向温馨,“汝之调和之音,可助安抚躁动水灵与地气。持‘守’印者,”又看向李宁,“汝之‘理’与‘和’,可助定其紊乱结构。持‘传’玉者,”最后看向季雅,“汝可统筹指引,明辨虚实。”

分配明确,正是基于对三人能力的瞬间洞察。

“事不宜迟,我们分开行动!”李宁当机立断,“温馨,你居中策应,用玉尺玉璧调和全局水灵与地脉,尝试干扰火种与地脉的链接。季雅,你在此协助前辈,并用《文脉图》为我们标出节点精确位置和能量流动轨迹。我去处理最躁动的那个节点!”

他指向湖心偏东,气泡最密集、水温升高也最明显的一处。

“小心!水底情况不明,火种可能设有防护或陷阱!”季雅叮嘱,同时玉佩光芒大放,与《文脉图》结合,将湖底五处节点的精确坐标、能量强度、以及与周边地脉水流的连接状况,实时投射到李宁和温馨的感知中。

温馨点头,盘膝坐在岸边一块干燥的巨石上,玉尺横于膝前,玉璧悬浮胸前。她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与周围水、土灵气的共鸣之中。清越悠扬的尺音与温润平和的璧光,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如同无形的涟漪,渗入湖水,抚向大地。躁动的水灵和地气,在这“调和之音”的浸润下,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

李宁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入水刹那,文气自动在体表形成一层隔水护膜,并调节体温。他循着季雅指引的方位,如同游鱼般,迅速下潜。

湖下光线昏暗,水草摇曳。越往下,越能感受到一股不正常的温热从下方传来,与周围湖水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很快,他看到了目标——湖底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石地上,刻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由暗红色浊气能量构成的复杂符文阵列!阵列中央,一枚拳头大小、如同熔岩核心般不断脉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火种”深深嵌入湖底岩石中,无数暗红色的能量细丝从火种伸出,如同根须,扎进更深处的地脉,并沿着符文阵列的轨迹,与湖水、与上方河上公的柔和场域隐隐形成一种危险的“吸吮”与“激化”联系。

此刻,这火种正一明一暗地剧烈脉动,仿佛随时要爆炸开来!周围湖水被加热,翻滚着细密的气泡。

“找到了!”李宁精神一振,但不敢贸然靠近。他仔细观察,发现符文阵列外围,还游弋着几条由浊气构成的、形似火焰毒蛇的虚影,显然是守护陷阱。

他尝试调动铜印力量。直接以“武”之炽烈或“决断”之锋硬撼,很可能提前引爆。他想起了河上公的嘱咐,以及自己新近领悟的“理之和”。

心念一动,铜印光芒流转,纯白的“理”之秩序与温青的“和”之包容,被小心翼翼地同时引导出来,并以那点“理之金核”为枢纽,尝试融合。这一次,他追求的并非坚固的护盾或锋锐的攻击,而是一种带有“梳理”、“安抚”、“渗透”性质的柔性力场。

一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青色光晕,从李宁掌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母的触手,轻柔地“包裹”向那个浊气符文阵列。

起初,那几条火焰毒蛇虚影警觉地昂起头,喷吐出细小的浊热火流。但白青光晕并未硬挡,而是如同流水般“滑”过,避开其锋芒,继续向阵列核心渗透。光晕触及符文线条,并未试图破坏,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解码器”和“缓冲垫”,开始分析其能量流转规律,并以自身柔和稳定的波动,去“贴合”、“干扰”其原本暴烈的节奏。

同时,温馨的“调和之音”也从上方隐约传来,渗入湖水,帮助抚平火种与地脉连接处那最狂暴的躁动。

渐渐地,那剧烈脉动的火种,光芒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符文阵列的运转,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几条火焰毒蛇虚影的动作,也似乎慢了下来。

有效!李宁心中一喜,更加专注地维持着这“理之和”的渗透与安抚。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逐渐瓦解这个节点时,异变陡生!

那嵌入岩石的火种,忽然红光爆闪!一股极其暴烈、混乱、充满“惑乱”与“毁灭”意味的精神冲击,顺着李宁渗透过去的白青光晕,反向凶猛袭来!同时,整个符文阵列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向外爆发!不是爆炸,而是释放出浓烈如墨的浊气,瞬间污染了周围大片湖水,并化作无数尖啸的怨魂虚影,朝着李宁扑来!

“陷阱中的陷阱!”李宁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节点不仅是一个能量装置,更是一个精神陷阱!一旦有人试图以柔和力量渗透破解,就会触发其中蕴藏的、“司命”留下的恶毒精神攻击和浊气爆发!

那股精神冲击极其刁钻,直指人心弱点,放大疑虑、恐惧、愤怒。浊气怨魂更是阴毒无比,带着强烈的侵蚀性。

李宁闷哼一声,只觉识海剧震,眼前幻象纷呈,仿佛看到文枢阁在火海中崩塌,温馨和季雅遭遇不测……负面情绪如潮水涌来!同时,浊气怨魂已扑至身前!

危急关头,铜印猛地一震!中央那混沌光点骤然旋转加速,一直沉稳流转的“中兴之韧”紫金光芒大放,混合着一丝“渎神”的暗红逆意,强行冲散了大部分惑乱精神冲击!而“理”之金核也光芒一闪,带来一股冰凉的清明,让他瞬间从幻象中挣脱!

“给我镇!”李宁低吼,不再保留,一直维持渗透的“理之和”力场猛然性质一变!那点“理之金核”迸发出威严的光芒,与“和”之柔韧结合,形成一种带有“法理裁定”与“强制调和”意味的强大束缚力,瞬间笼罩向爆发的浊气和怨魂!

“滋滋滋!”

浊气与这蕴含“公理”与“强制和谐”之意的光芒接触,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那些怨魂虚影也发出凄厉的尖啸,在光芒中扭曲消散。

但火种核心的爆发仍在继续,与地脉的连接似乎被进一步激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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