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一针定上州(2/2)
宣节校尉,武三思。
半个时辰后,当李环失魂落魄的被两名汉军亲卫“护送”回城时,上州城的南门,并未关闭。一支小小的队伍,在数百名守城将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的驶入了城中。
为首的,是一辆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青布马车。
马车的旁边,跟着一个穿着汉国宣节校尉官服,腰悬长刀的将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复杂。正是武三思。
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队由二十名汉军锐士组成的仪仗,他们没有携带强弩与长矛,只是高举着两面旗帜。一面是代表“汉王特使”的龙纹节旗,另一面,则是一面书写着“仁心济世”的杏黄医旗。
当这支队伍打着火把,穿过沉寂的街道,最终在数百名李环亲卫的重重“保护”下,进驻守将府时。整个上州城的所有官吏与将校,都彻夜难眠。
守将府邸之内,李环遣散了所有仆役,亲自将那位须发皆白的苏老先生,迎入了他母亲所在的后院静室。而武三思,则被他“客气”的请到了前厅,好茶好水的招待着,实际上,却是由他最信任的几名亲兵都尉,客气的“陪同”着。
武三思也不以为意。他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喝着茶,不时和那几个看似陪同,实则监视的蜀将,高声谈笑着,大声吹嘘着他在武关如何反正,又如何得到汉王重用与赏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府外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各方探子,听个一清二楚。
而在后院静室之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位被称为“神针”的苏老先生,在仔细的为李环母亲切过脉,又检查了其腿部关节的肿胀情况之后,没有立刻开方,而是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一套用锦布包裹的、长短不一的金针。
他示意侍女为老夫人褪去下裳,取过一盏油灯,将金针在火上仔细烤过,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食指与中指并拢,捻起一根三寸金针,认穴之准,下手之快,几乎只在瞬息之间,便刺入了老夫人膝上的一处穴道。
原本因剧痛而在床上呻吟不止的老夫人,竟在第一针落下之后,那痛苦的呻吟声,便微不可查的,轻了一些。
苏老先生没有停顿,一针接着一针。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无比。短短一刻钟之内,老夫人的双腿之上,竟已刺入了三十六根金针。那些金针的尾部,还在因为他指尖内力的催动而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李环,眼睁睁的看着,随着那些金针的刺入,他母亲脸上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竟真的,一点点的舒缓开来。那断断续续的呻吟,也渐渐停止。到最后,这位被病痛折磨了数月,从未睡过一个好觉的老人,竟在三十六根金针的环绕下,发出了轻微而平稳的鼾声,沉沉的睡了过去。
李环呆住了。他看着这一幕,看着他母亲那张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安详睡脸,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他转过身,对着那位依旧在专心施针,连头都未抬的苏老先生,再次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次的叩拜,与在营前的那一次不同。
那一次,是为了求活。
这一次,却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臣服。
第二天一早,两则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上州城的大街小巷。
第一则,是守将府前张贴出的告示:汉国神医苏老先生,于府中开设义诊,凡城中军民,有沉疴旧疾者,皆可持牌问诊,分文不取。
第二则,则是在军中那些中下层军官口中流传的流言:城中府库空虚,粮草不足,自今日起,所有将士的口粮,减半供给。
一捧一打,一手是生的希望,一手是死的绝望。
整个上州城的人心,彻底乱了。
当城中的百姓,亲眼看到几个被抬进守将府的、奄奄一息的重病号,在几个时辰之后,竟真的能自己走出大门,对那位苏神医感恩戴德时,汉王的“仁义”之名,第一次,在这里,有了最真实的注脚。
而当那些守城的士兵,拿到手里那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再听到那些从汉军大营过来的“降兵”武三思口中,传出的汉国士卒“顿顿干饭,三天一顿肉”的天方夜谭时,他们握着长矛的手,第一次,开始了动摇。
他们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真的缺粮,而是因为他们的粮草官周胖子,早已在武三思许诺的重金与汉军的威逼之下,悄悄的,将半数军粮,藏匿了起来。
当民心与军心都开始瓦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其内部,已经腐朽不堪。
第三日,当赵致远派出的一支“商队”,大摇大摆的将数百车粮食运抵上州城下,并宣称愿以“市价”卖与城中守军,以“彰汉王之仁德”时,那早已对伪梁朝廷和自家将领失望透顶的数千守城士卒,彻底爆发了。
不需要攻城,也不需要内应。
当天下午,上州北门,在数名都尉的带领下,数千名饥肠辘辘的士兵,主动打开了城门,涌向城外那数百车冒着米香的粮车。
上州城,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不费吹灰之力的攻破了。攻破它的,不是兵戈,而是人心,是算计,是一碗粥,和一位母亲的病。
当周德威接到赵致远派人送来的捷报时,这位沙陀老将看着那份奏报,久久无语。最终,他只是将那份写着“上州已定,请大都护即刻率军入城”的信,递给了身旁的副将,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告诉儿郎们,收拾行装。”
“咱们这位长史大人,又给咱们……找好新营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