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西京算盘,蜀道暗棋(1/2)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秦岭山脊,鹅毛般的雪片在朔风中狂舞,只一夜功夫,便将蜿蜒险峻的蜀道彻底封死。兴元府驿站孤零零地矗立在白茫茫的山谷中,屋顶积雪厚达尺余,檐下挂着参差的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支不足百人的汉国使团,已被困在此处整整七日。
驿馆东厢房内,护卫长李敢焦躁地踱着步子,厚底军靴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位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庞黝黑,眼角一道刀疤斜斜划至下颌,那是三年前在淮北战场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刀柄,目光不时瞟向窗外——那里除了漫天飞雪,什么都看不见。
“他娘的,这鬼天气!”李敢终于忍不住低骂一声,转身看向里间。
里间暖阁内,赵致远正坐在炭盆旁,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蜀地舆图。炭火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这位年轻的汉使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领口露出一截青衫,整个人看起来比数月前离开建康时清减了许多,也深沉了许多。
“大人,”李敢掀帘而入,声音压得极低,“雪势不减,驿丞说这秦岭的雪一旦下起来,十天半月都未必能停。道路积雪成冰,车马寸步难行,人走在上面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他顿了顿,咬牙道,“属下愿挑五十名精锐,弃了车马,轻装简从,徒步翻越雪山,定将王宗弼的降表送回西京!”
赵致远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平静地看向李敢。炭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邃的光。
“不必。”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宗弼的降表固然重要,但这份降表能否兑现,靠的却不是那张纸。”
李敢一怔:“那靠什么?”
赵致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舆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灌入,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望着院子里那几间被重兵把守的厢房——那里存放着他们自成都带回的几十口大木箱。
“看见那些箱子了吗?”赵致远轻声问。
李敢点头。这一路上,那些箱子都由他最信任的亲卫日夜看守,从未离开视线。蜀军关卡将领查验时,一个个脸色都极其难看,却又不得不放行。他曾猜测箱中或许是金银珠宝,或是珍奇古玩,但若只是寻常贡品,蜀军将领何至于那般神情?
“那里面装的,”赵致远缓缓道,“是西蜀立国百年来,历代蜀主命人精心测绘、修订的鱼鳞图册、户籍黄册,以及山川地理堪舆图。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卷”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每一卷,都详细标注了一县之内的田亩归属、户等丁口、赋税额度、山川走向、关隘要道、水源分布。”
李敢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行伍出身,太明白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有了这些图册,西蜀在汉国眼中将再无秘密可言。哪里可以屯兵,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征粮,哪里民心可用,皆一目了然。
“这……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李敢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致远颔首:“王宗弼献上的,不仅是他的兵权和忠诚,更是整个西蜀的命脉。有了这些,将来王师入蜀,便可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蜀主王衍昏聩,只当是寻常地理图册,却不知此物一旦外流,蜀国便如敞开门户,任人观瞻。”
李敢只觉得脊背发凉。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位远在西京的年轻汉王,布局之深、谋算之远,早已超出了寻常征伐的范畴。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投降,而是要将整个天府之国从根子上消化、吸收,化作大汉逐鹿天下的根基。
“那……”李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另一侧,“公输大人他们,又是为何而来?”
赵致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西厢房那边,同样戒备森严,几十个自称“工部匠人”的汉子进出无声,举止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为首的年轻人名叫公输彝,不过二十出头,终日架着一副西洋水晶镜片,看图纸时总要凑到眼前,模样文弱,可他手下那些人,个个眼神锐利,虎口老茧厚重——那是常年操持弓弩火器留下的痕迹。
“他们的任务,比我们更重。”赵致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王上要他们在这冰天雪地中,用三个月时间,做两件事。”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第一,勘探出一条新的道路。一条能绕开剑门关天险,自汉中经子午谷,直插关中腹地、抵近长安的密道。”
李敢瞳孔骤缩。子午谷!那可是汉魏以来便以险峻着称的古道,栈道年久失修,野兽出没,毒瘴弥漫,早已废弃数百年!要在这种地方开出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二,”赵致远的手指继续南移,停在蜀中平原北部边缘,“选定一处能够屯驻十万兵马、可大规模屯田的驻军之所。此地需进可威慑成都,退可扼守蜀道,且水土丰饶,足以自给自足。”
一条密道,指向关中长安。
一座军城,俯瞰蜀中平原。
李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见的,不过是王上这盘惊天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角。从他们踏上蜀道的那一刻起,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天府之国,便已成了那位年轻帝王囊中待取的私产。
而他们这些棋子,正无声地布下一张覆盖秦蜀的大网。
西京,洛阳。
新设的都水庸田使司衙门内,气氛热烈得如同盛夏。偌大的正堂中央,一座长三丈、宽两丈的巨大沙盘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沙盘上山川起伏,河道纵横,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注出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以及密如蛛网的支流故道。
数十名年轻官吏围在沙盘四周,争论声此起彼伏。
“不行!绝对不行!”欧阳询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位以铁腕酷吏之名震动湖湘的年轻人,此刻正指着沙盘上一条用红线标出的河道——那是自汴梁通往淮水的汴河故道。
他转向面前一位鬓发花白的工部老司官,语气虽敬,却毫无转圜余地:“陈老,此段河道自唐末黄巢之乱后,已淤塞近百年。多处堤坝崩毁,河床因泥沙堆积,已高出两岸地面数尺,成了悬河!若只疏通而不重筑堤坝,一旦夏汛来临,黄河水倒灌,必将淹没两岸良田万顷!届时,我大汉在淮北推行的均田新政、兴修的水利,都将毁于一旦!”
老司官陈邈面红耳赤,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在工部治水三十余载,资历深厚,此刻却被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孙辈的年轻人当众驳斥,脸上实在挂不住。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欧阳询说得在理——这年轻人虽以酷吏闻名,却也是实打实的能臣。去年在湖湘督修水利时,曾亲自带着人,用最原始的步弓和水准仪,将湘江流域每一条支流都勘探了一遍,绘制出的图册精度,远超工部存档的任何官图。
“那依欧阳大人之见,该当如何?”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量天司司正卫庸。这位与欧阳询齐名的年轻官员,此刻正坐在沙盘旁的一张方案前,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写满了奇特的符号——那是他独创的计量标记,记录着各地历年降水、水文变化、土质成分等海量数据。卫庸面容清瘦,眼神专注,右手执笔,不时在册子上添写几笔,左手则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与满堂争论交织成奇特的韵律。
欧阳闻声转身,大步走到沙盘另一侧。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全新的蓝色线路——这条线绕开了传统的汴河故道,转而向北延伸,在黄河几处弯道做了标记,然后折向南下,经数段新凿的渠道,沟通济水、淮水两大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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