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取全国之力(2/2)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粮食,而是对着县衙那并不高大却代表着朝廷权威的大门,对着南方——长安所在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没有言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那一下又一下的叩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领到粮食的百姓,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南方,跪了下去。
人心不是靠口号赢来的,是在这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的“不给”与“反哺”中,一点一滴,被焐热,被收拢,被系于那面尚未见过的赤色龙旗之下。
**江南,扬州,瘦西湖畔,沈园。**
这里的空气,与关中的悲壮、中原的悲戚截然不同。尽管时值寒冬,园内引来的活水并未完全封冻,假山亭阁间,摆放着数十盆精心养护的腊梅与山茶,正吐露着幽香与艳色。一间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的水阁内,一场看似寻常、实则可能影响帝国战时经济命脉的秘密酒宴,已至酣处。
在座的无一白丁,皆是汉国定鼎长安以来,凭借漕运、盐铁、茶马、海贸等特许经营权迅速累积起惊人财富的江南新贵豪商。丝竹之声早已停歇,美艳的歌姬舞女也被屏退,水阁门窗紧闭,只留下心腹家仆在外把守。
首座之上,正是如今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甚至能将触角伸到长安户部与政事堂的皇商首领,沈一。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但一双小眼睛里不时闪过的精光,却透露出商海巨鳄的狡黠与魄力。
酒过数巡,沈一放下手中的哥窑青瓷酒杯,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环视一圈在座的十几位江南商界巨头,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用一种略带韧性的浅黄色楮皮纸制成,边缘印有暗纹,展开后,最下方赫然盖着“安西丞相府行台关防”与“督运北伐粮秣总领事务”两方鲜红的大印,落款处,是力透纸背的“赵致远”三个字。
“诸位,”沈一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席间所有的交头接耳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书上,“闲话不多说。北伐在即,国战已启。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在座的诸位东家、掌柜,心里那本账,比沈某算得更清楚。”
一个坐在下首、以经营绸缎庄起家、近年也开始涉足漕运的胖商人立刻接话,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沈公所言极是!朝廷一动兵,这粮草、被服、军械、药材……哪一样不是海量的生意?咱们的机会,来了!”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战争,对于嗅觉灵敏的大商人而言,从来都是风险与暴利并存的狂欢。
“不止。”沈一却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那份文书,“朝廷这次,玩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他展开文书,将其中的关键条款,用平实的语言复述出来,每一句都让在座的商贾们心跳加速:
“……凡江南、淮南籍贯之商贾,能自筹资金、组织船队或马队,为北伐大军承运粮草,累计达十万石以上,且能按期、保质、保量运抵北境指定粮台者,经核实,其商队首领可授‘转运使司参议’虚衔,其家族所属之商船、车队,可悬挂特制之‘北伐转运’旗号,五年之内,于大汉境内所有官河、官道通行,免一切关卡厘税,并享有优先通行之权。”
虚衔也是官身!免五年一切税费!优先通行权!这几乎是为顶级物流商量身定做的垄断牌照!
“……凡有胆识魄力者,能自组精干商队,招募勇士护卫,冒险穿越河西走廊,打通因战乱阻塞之西域商路,为我朝从西域乃至更远之河中地区,换回优质战马五百匹以上,或等价之紧要军需物资者,其商队正使,可由兵部直接授予‘忠义校尉’实授武职,视同正七品官身,赐绯袍、鱼袋!其直系子嗣一人,可不经科考,直接入长安国子监就读!”
实授七品武官!子嗣入国子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商人子弟,有了直通官场的门票!可以摆脱“贱籍”的阴影,真正跻身士绅阶层!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凡于北伐期间,向朝廷‘报效’钱粮、物资,价值累计超过五十万贯者,陛下可特旨,赏赐其家族‘忠义传家’匾额,并酌情赏给其家族中合适子弟荫官出身!”
荫官!虽然可能只是八九品的低级官职,但这代表着皇恩,代表着家族被纳入了统治阶层认可的体系!是护身符,更是晋升阶!
沈一念完这些条款,水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起来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不是醉意,而是被这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利益-地位”交换刺激出来的极度兴奋与贪婪。
“沈公……”一个经营海外贸易起家的闽商,声音都有些发抖,“这……这西域之路,自吐蕃崛起、回鹘西迁后,早已是盗匪如毛,各部割据,九死一生之地啊……”
“九死一生,方才有一生!”沈一猛地打断他,小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甚至带着一丝疯狂,“不错,此去西域,千里黄沙,朔风如刀,马贼、沙暴、缺水、迷途……步步杀机!可能十支商队出去,能回来两三支,便是侥幸!回来的,也必定是伤痕累累,折损大半!”
他站起身,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烈酒,举到面前:“但是,只要能回来一支!只要这支商队,带回了陛下和朝廷急需的五百匹上好战马,或者等值的兵甲、情报……那么,回来的这个人,这个家族,就将成为大汉的功臣!将成为能将财富转化为地位、将商贾之名洗刷成‘忠义之门’的新兴世家!这份功业,足以荫庇三代!”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沈一,愿倾尽沈氏一族这十年积累之六成财富,招募死士,购买骆驼、货物,组建三支驼队,每队不少于百峰骆驼,五十名护卫,聘请最好的西域向导!即日准备,开春雪化,便西出玉门!”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是用黄金和性命,去搏一个家族百年基业的赌局!赌的,就是陛下的雄心,朝廷的国力,和咱们自己的胆魄!诸位,是守着现有的金山银山,慢慢被后来者淹没,还是随沈某,搏一个青史留名、代代为官的泼天富贵?!”
席间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响应。
“我干了!我出船二十艘,精于内河漕运的船工水手三百人!再出钱五万贯,入股沈公的驼队!”
“我出熟悉河西地理的向导十人,护卫两百,皆是陇右退下来的老兵!再筹蜀锦一千匹,景德镇瓷器五百箱作为头货!”
“我负责联络闽浙的海商,看能否从海路设法,与更西面的拂林(东罗马)商人搭上线,双管齐下!”
江南的财富、冒险精神与对阶层跃迁的极致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引爆。他们不再仅仅是逐利的商人,更成为了帝国战争机器中,用金钱和生命润滑关键齿轮、并渴望从中分得最大一块红利的“合伙人”。
**陇右,凉州以西,六谷部草场。**
这里的风,比关中更烈,比中原更寒,带着戈壁与草原特有的粗粝与腥气。一座用厚实牦牛毛毡和木料搭建而成的巨大帐篷(穹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牛油灯盏将帐内照得通明。
帐中主位,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上面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他便是归附不久的六谷部(吐蕃一支)大首领,汉名刘科耳(音译)。他身上穿着汉人式样的锦袍,外面却罩着吐蕃风格的皮质坎肩,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乃是汉王亲赐的百炼钢刀,短的则是部落传承的镶嵌宝石的弯刀。
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十几名六谷部下属各部落的头人、勇士,人人剽悍,身上带着浓烈的牛羊膻味和酒气。
刘科耳面前,摊开着一张刚刚由汉使快马送来的、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诏书用的是汉文,旁边有通译写下的吐蕃文注释。但他没有让通译宣读那些文绉绉的辞藻,而是直接“哐啷”一声,拔出了那把汉王赐下的百炼钢刀。
雪亮的刀光映照着帐内每一张粗犷的脸。
刘科耳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几乎要顶到帐篷的穹顶。他提着刀,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描绘着草原山川与部落分布的生牛皮地图前。地图上,东部大片区域,用炭笔画着代表契丹的狼头标记。
“兄弟们!”刘科耳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帐内炸响,用的是地道的吐蕃语,“汉人的皇帝,给咱们送大礼来了!”
他手中的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精准地插在了地图上标着“契丹右贤王部夏季牧场”的位置,刀尖穿透牛皮,深深扎进下方的土地。
“看这里!契丹人的草场!肥得流油的草地,数不清的牛羊,还有他们从汉人地方、从西面抢来的金银、绸缎、女人!”
他拔出刀,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头人:“汉人皇帝说了!从现在起,一直到明年春天雪化之前,这片草场,还有往东、往北所有契丹人兵力空虚的地方,咱们随便去!像狼一样去!像鹰一样去!”
他挥舞着钢刀,脸上露出狰狞而兴奋的笑容:“抢回来的牛羊,是咱们自己的!抢回来的女人和孩子,是咱们自己的奴隶!抢回来的金银财宝,全都揣进咱们自己的怀里!汉人皇帝,一个铜板都不要!他只要咱们把动静闹大,让契丹人的后院起火,让他们西边的王爷睡不着觉!”
“不仅如此!”刘科耳的声音再次拔高,“皇帝陛下还许诺了!哪个部落抢得多,杀得狠,闹出的动静大,等打完了契丹人,就正式给哪个部落首领‘羁縻州刺史’的汉家官印!把那片抢下来的、或者相邻的好草场,就划给那个部落世代放牧!朝廷承认,朝廷保护!”
“嗷——!!”
大帐之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充满了原始野性与贪婪的嚎叫!那些彪悍的吐蕃头人们,眼睛彻底红了,喘着粗气,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华夷之辨,对他们而言遥远而空洞。他们只认最直接的道理:谁拳头硬,草场和牛羊就是谁的;谁能带来实际的利益,就跟着谁干!汉人皇帝不仅不限制他们抢劫,反而鼓励、支持,甚至用汉家的官位和法理来为他们抢到的东西背书!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用刀剑就能攫取的巨大财富与权力!
“还等什么?!”一个满脸刀疤的头人猛地跳起来,拔出自己的弯刀,“我的勇士们早就盯着右贤王部那群肥羊了!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人出发!”
“我也去!契丹人去年冬天抢了我们三个小部落的过冬存粮,这个仇,该报了!”
“算我一个!老子早就看契丹西边的那些小部落不顺眼了!”
当天夜里,六谷部及其附属大小数十个部落的营地中,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牛羊的嘶鸣和武士的呼喝。数万名高原骑兵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对掠夺的狂热渴望,朝着契丹广袤的西境牧场,呼啸而去。在他们眼中,那已不是敌人的土地,而是等待他们去收割的、无主的财富。
当帝国的四方疆域,都因这一道北伐的终极旨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或悲壮、或感激、或狂热、或投机——被动员起来,开始朝着同一个目标疯狂运转时。
长安,皇城,宣政殿。
年轻的皇帝刘澈,依旧独自一人,默立于那幅巨大的《大汉疆域全舆图》之前。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玄色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和那描绘着万里江山的图卷上。
图上,代表各方力量、各种部署的赤、黑、蓝、黄各色令旗与箭头,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复杂到令人目眩、却又隐隐透出某种惊心动魄美感的战略棋局。东线的疑兵,西境的狼群,北面的坚盾,海上锁链,以及……那支即将由他亲自执掌、自云中悍然出塞、直插敌人心脏的赤金龙旗主力。
他能想象到关中村庄的悲壮抉择,能感受到中原百姓的涕零感恩,能算计到江南商贾的狂热投机,也能预见到陇外部族的贪婪掠夺。
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与引导之中。
他知道,他亲手制定的、这个庞大而精密、混合了阳谋、利益、承诺与威慑的战略计划,已经全面启动。整个帝国,从最底层的农户到最高层的巨贾,从核心的农耕区到边缘的游牧带,都已经被卷入这台为“国运”而开动的、史无前例的战争机器之中。
这一战,赌上的,是这个刚刚从废墟中站起、尚未完全舒展筋骨的新生王朝的全部国运。
赌上的,更是他对关中分田农户、对中原受难百姓、对江南纳税士绅、乃至对边疆归附部族,所许下的那份关于“太平”、“秩序”、“发展”与“利益”的、沉重如山的帝王之诺。
赢了,诺言兑现,帝国浴火重生,真正的盛世可期。
输了……便是万丈深渊,所有的承诺与希望,都将化为泡影,这片土地将陷入比五代更深的黑暗。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而稳定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舆图上,那枚代表天子亲军、蓄势待发的赤金龙旗之上。指尖传来的,是丝帛的微凉,更是江山社稷的千钧之重。
殿外,北风呼啸,卷过宫阙重重,仿佛遥远北境战场传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号角。
刘澈的眼中,映照着烛火与舆图上万里山河,深邃如古井,却又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障碍的决绝火焰。
他微微启唇,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无人听见,却仿佛已向天地立誓:
“此战……”
“……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