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国本初立(1/2)
长安城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在腊月二十这天清晨停了。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覆盖着厚重积雪的宫城飞檐与街坊市井之上,天地间一片晶莹素白,仿佛上天特意为这座新定的都城披上了一件庄重的礼服。
太极殿内,二十四座鎏金铜炉中,上好的银骨炭无声燃烧,将偌大的殿堂烘得暖意融融。然而,这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近乎凝滞的庄重与肃穆。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肃立两侧,紫袍玉带的文臣与甲胄鲜明的武将,如同两列沉默的仪仗,拱卫着丹陛之上的御座。
这是新皇刘澈定都长安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也将是决定这个新生帝国未来走向的关键一日。
御座之上,刘澈并未穿戴那套沉重的十二章冕服与十二旒冕冠。他只着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间束一条简朴的玉带,头上甚至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长发。登基大典那日的煌煌威仪犹在昨日,但今日,他摘下了那些象征无上权力的冠冕,因为他深知,比昭告天下更为紧迫的,是为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诞生的庞大帝国,立下一根足以支撑其千秋万代的、名为“秩序”的基石。
“陛下——”一声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丞相谢允颤巍巍地走出文臣班列。这位年过花甲、鬓发如雪的老臣,身形已见佝偻,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士大夫的风骨浸透在他缓慢而沉稳的每一步中。他手持象牙笏板,在御阶之下深深一揖,抬起头时,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满是郑重。
“自古立国,必先立本。国本者,储君也,宗庙之续,天下所系。”谢允的声音因年迈而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今,北方虽定,晋逆已平,然四海未靖,百废待兴。江南诸镇隔江观望,西蜀旧族心怀叵测,漠北胡骑犹在窥伺。值此新旧交替、人心浮动之际,社稷若无储君,则国本不固;国本不固,则天下难安。”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恳切之色,再次深深一揖: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早定中宫之位,册立东宫太子!以此昭告天下,我大汉传承有序,后继有人!如此,则百官安心,万民归心,四夷畏服,国祚方能绵长!”
谢允话音方落,大将军张虔裕已踏前一步。这位素来沉稳寡言的老将,此刻甲叶轻响,抱拳沉声道:“丞相所言,亦是末将等武夫之心声!陛下,军中将士可以血战沙场,可以马革裹尸,但最怕的,便是身后无人,白打了这一场江山!储君早立,军心方稳!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骠骑将军刘金、左威卫大将军高顺等一众将领齐声应和,声如闷雷,在大殿梁柱间回荡。他们或许不懂那些繁复的礼法规矩,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明确、稳固的继承秩序,对于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尚未完全站稳脚跟的王朝,有多么至关重要。那意味着牺牲有所值,意味着血不会白流,意味着他们追随陛下打下的这片基业,能够传承下去。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御座。
这并非简单的“立储”之争,因为朝野上下皆知,当今圣上膝下,仅有皇后钱元华所出的嫡长子——刘长。这位年仅四岁的皇子,自陛下起兵之初便随军颠沛,在军营中长大,性情敦厚仁孝,虽略显木讷,不善言辞,但并无劣迹。其母钱皇后,更是陛下于微末之时结发的原配,出身虽非显贵,却与陛下共历风雨,情深义重,素有贤名。
既然如此,为何还需如此郑重其事地“恳请”?其中微妙,不言自明。
陛下登基未久,根基未稳。江南有吴越钱氏、淮南杨氏等割据势力,中原与河北新附之地人心未固,朝堂之上更是汇聚了前梁、旧晋、荆襄、关中乃至新近归附的各方势力。立储,不仅仅是确立一个继承人,更是陛下向天下展示其治国理念、权力布局与未来方向的最重要信号。是遵循最传统的“嫡长继承”,以稳定压倒一切?还是……
果然,在短暂的沉寂后,新任中书令、出身江南顶级士族吴郡陆氏的陆北缓步出列。他年约四旬,风度翩翩,是陛下渡江后为安抚江南士族而大力提拔的重臣之一。
“丞相与大将军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道。”陆北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然,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大汉非前唐之续,更非朱梁、沙陀之流可比。陛下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扫清六合,再铸华夏,此乃开创之业,非守成可比。未来数十年,朝廷所面对者,乃内修政理以安民,外拓疆土以扬威,其间艰难险阻,必百倍于今日。”
他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储君之位,关乎国运百年。臣斗胆进言,是否……可暂缓数年?一来,可待皇子年岁稍长,观其品性才具;二来,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未必需要急于确立东宫,以免……以免有小人提前依附,滋生事端,反而不美。”
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尖锐。其潜台词是:嫡长子刘长年仅四岁,资质看来平平,未来是否堪当大任尚未可知。而陛下年富力强,完全可以等皇子们长大再择优而立。此刻匆匆立下,若将来皇子不肖,或陛下另有属意,反而会造成动荡。
此言一出,文臣班列中,一些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士族关系密切的官员,眼神微微闪动。而武将队列中,已有人面露不满之色。刘金更是浓眉倒竖,几乎要按捺不住。
端坐御座的刘澈,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殿下争论的并非他的家事、国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谢允苍老而坚定的脸,掠过张虔裕沉稳如山的身影,停在陆北那张俊雅却隐含锋芒的脸上,最后,又落回阶下肃立的百官。
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疑虑,看到了算计,也看到了忠诚。
“陆卿所言,不无道理。”刘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储,确是国之大事,需慎之又慎。”
殿内气氛微微一松,陆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然而,刘澈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丞相与大将军所言,更是老成谋国,切中要害。”他话锋一转,“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虚储位。储位空悬,则窥伺者生,投机者起,非国家之福。我大汉以‘法’立国,以‘序’安民。这‘序’,不仅在田亩户籍,在刑名钱粮,更在这朝堂之上,在这传承之制。”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立嫡以长’,此非仅为古训,更是天下最明白、最无可争议的秩序!舍此不用,而妄谈‘观其品性’、‘择优而立’,表面是求贤,实则开纷争之端,启祸乱之门!今日朕可因‘贤’而废长立幼,他日他人是否亦可因‘贤’而觊觎大位?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心中存有他念的官员,不由得低下了头。
“朕意已决。”刘澈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储君之位,关乎天下秩序之本源。源头正则下游清。朕,当为天下立此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侧悬挂珠帘的偏殿方向,那里,皇后钱元华正带着皇子刘长静候。他的声音略微柔和了一些:
“皇后钱氏,元华。于朕布衣微末之时,以吴越王女之尊,不弃鄙陋,委身下嫁。五载以来,随军转战,颠沛流离,未尝有一句怨言。抚育皇子,操持内务,勤俭淑德,堪为天下母仪典范。其父吴越王,镇守东南,保境安民,于天下动荡之际,使江南百万生灵得免涂炭,功在社稷。今,朕承天景命,正位宸极,理当酬其功,彰其德。”
刘澈站起身,玄色袍袖轻拂:
“兹,册封钱氏元华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册封嫡长子刘长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即日起,择贤臣良师,悉心教导,以为国本!”
旨意既下,再无争议。
丞相谢允率先跪伏于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老臣……为陛下贺!为太子贺!为大唐……不,为我大汉贺!”他激动之下,几乎口误,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欣慰与激动,却感染了殿中许多人。
张虔裕、刘金等将领更是面露喜色,轰然应诺:“陛下圣明!臣等谨奉诏!”
陆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迅速恢复了平静,躬身行礼:“陛下乾纲独断,思虑深远,臣……钦服。”他明白,陛下此举,不仅确立了最稳固的继承秩序,安抚了军中旧臣与元从之心,更巧妙地通过强调钱皇后“吴越王女”的身份,为下一步……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陆北的猜想,他念头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鸿胪寺官员一声高亢急促的唱报:
“启奏陛下!吴越国特使,镇海节度使、吴越王钱镠之子钱元琏,已至承天门外!呈递国书、贡礼,请求觐见,归附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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