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独臂王刚(1/2)
接下来的时日,小乙便如同一颗钉子,被死死钉在了户部官署之内。
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仿佛一座座没有顶峰的荒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纸张泛着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墨香,钻入鼻腔,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错觉。
小乙的头,仿佛要被这无穷无尽的卷宗给撑裂开来。
户部衙门里,有一种独属于此地的声响。
那便是算珠碰撞之声。
清脆,急促,连绵不绝,像是永不停歇的急雨,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声音,不是人间烟火的嘈杂,而是一架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在冷漠运转,碾碎着时间,也碾碎着人的心神。
它像是一种无形的鞭挞,催促着,逼迫着,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
小乙不懂这些繁复的账目。
他只认得那一个个朱笔批红的“赤”字,只认得那一句句触目惊心的“亏空”。
他只知道四个字。
国库空虚。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在大赵国的版图之上,而他,就站在这裂谷的边缘。
每日里,都有各部的官员前来。
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或焦急,或愁苦,或理直气壮,踏入这间曾属于太子殿下的书房。
工部的官员来了,说边境的城墙年久失修,再不拨款,恐有倾颓之危。
吏部的官员来了,说京官外官的俸禄已拖欠两月,再不发放,怕是要人心浮动。
礼部的官员来了,说祭天大典在即,各项仪仗采买,样样都需要银子。
一张张嘴,都在说着同一个字。
钱。
小乙坐在那张黄花梨木书案之后,觉得自己不像是执掌天下钱袋的户部尚书。
他更像是一个欠了全天下债的老泼皮。
每日里,就在这各式各样的催债声中,被反复拉扯,撕裂。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即将被分食的肥肉,而那些官员,就是一群饿了许久的狼。
幸好。
幸好他的身边,还有人。
丁越,和蔡德有,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们用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道与圆滑,将那些汹涌而来的浪头,一一化解,推挡回去。
小乙这才得以从这无尽的琐事中,稍稍脱身。
可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丁越他们能挡住人,却挡不住那早已空空如也的国库。
这大赵国的钱袋子,确实已是捉襟见肘,千疮百孔了。
他坐在这华丽的陷阱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叔叔口中那“通天阶梯”的另一面。
是无力的,是窒息的。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该如何在这片沼泽中迈出第一步。
一个身影,来到了他的官署。
门外,有甲士通传。
来人,竟是王刚。
小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冷压抑的官署里,这个名字,像是一簇久违的炭火。
当王刚走进来时,小乙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庞,此刻像是被风沙狠狠打磨过的岩石,刻满了远非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
他的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整个人,像是一柄出了鞘,却又染了尘霜的刀。
“小乙哥。”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只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乙心中猛地一揪,那股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被一种不安所替代。
他霍然起身,绕过那张巨大的书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快步上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抓住这位小兄弟的胳膊,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可是,他的手,却捞了一个空。
指尖传来的,不是血肉之躯的温热与坚实。
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布料的触感。
小乙的手,攥住的,只是一条空荡荡的袖管。
那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飘荡了一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官署之内,只剩下窗外那单调的算珠声,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显得格外刺耳。
小乙的目光,如同被冻住一般,死死地盯着那条空袖子。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慌忙上前一步,几乎是凑到了王刚的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你这是怎么了?”
王刚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乙哥,我没事,放心吧。”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平静。
小乙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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