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未完成的本作(2/2)
小雨突然伸手抓住星野的手臂。“等等。先别全功率。”
“为什么?”
“它们在发送什么……不是信号,是一种状态。让我感知清楚。”
她走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进入深度凝神。星野示意阿杰暂停功率提升。所有人都看着小雨——七年来,她的感知能力已进化到难以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程度。她能听见植物生长的“声音”,能看见能量流动的“颜色”,能与不周山的意识场直接共鸣。而此刻,她正在尝试与那片正在苏醒的黑暗共鸣。
十分钟后,小雨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星光流转。
“不是攻击,”她缓缓说,“也不是测试。是……邀请。”
“邀请什么?”
“邀请我们参与一个‘结构’。”小雨寻找着词汇,“它们用七年时间观察我们如何理解‘时空编织者’的教导,如何将光与暗编织在一起。现在,它们认为我们可能……有资格了。有资格参与某个更大的、跨越星际的‘未完成本作’。”
星野感到脊椎升起一股寒意,但寒意中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好奇。“说清楚。”
“我无法说清楚,因为邀请本身是模糊的——就像一个艺术展的邀请函,只告诉你时间地点,不透露展品内容。但我能感觉到邀请背后的意图:它们想看看,当两个都以‘编织现实’为能力的文明相遇,会发生什么。是竞争?是合作?是创造出谁都无法单独想象的东西?还是互相解构直到虚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那片光之穹顶:“我们的阵列,在它们眼中,可能就像一个孩童的第一幅认真画作——笔法稚嫩,但已经有了独特的风格和灵魂。现在,成年画家邀请孩童进入工作室,不是要教他,是要和他一起创作。结果可能是孩童被成年画家的技巧淹没,也可能孩童的纯真视角给成年画家新的启发,更可能……两者共同画出一幅两者单独都画不出的东西。”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消化着这个比喻。
“风险呢?”阿杰问出了关键问题。
“极大。”小雨直言不讳,“一旦接受邀请,我们就不再是‘被观察的实验样本’,而是‘共同创作者’。这意味着平等,也意味着我们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创作,都会直接影响那个更大结构的演化。如果我们犯了错,代价可能不只是昆仑的存亡,而是那个结构本身的扭曲甚至崩溃。”
星野沉默了。他看向主屏幕,昆仑的全息模型在缓缓旋转——不周山的虹彩、回音花田的光纹、居住区的灯火、新建的科研设施、延伸的月面农场、还有此刻笼罩一切的光之穹顶。七年,从生存到生活,从防御到创造,从学习他人到开始创作自己。
现在,一个选择摆在面前:继续在相对安全的隔离中完成自己的“本作”,还是冒险踏入一个未知的共创空间?
通讯器响起,林静的声音传来:“星野,我看到数据了。也收到了小雨的感知简报。指挥中心这边,意见分成了三派:塔克建议谨慎观察,至少等我们完全掌握新阵列再说;周教授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认知飞跃机会;老陈……老陈说,根据‘时空编织者’信号的历史分析,类似的‘邀请’在宇宙历史上出现过至少十七次,接受邀请的文明有六个实现了维度跃迁,有七个在过程中解体,有四个变成了邀请者的一部分——数据不足以下结论。”
典型的昆仑式决策情境:没有完美答案,只有不同风险系数的选择。
“你怎么想,林指挥?”星野问。
林静沉默了几秒——对她来说是很长的停顿。“七年前,我们决定回应‘几何之源’的微光,开启了这一切。四年前,我们决定探索‘暗面’,差点在自我阴影中崩溃。现在,我们又站在一个门前。我在想……一个文明如果永远选择最安全的门,它最终会走到哪里?一个永远在完善自己但从未与更大世界碰撞的作品,真的能称为‘本作’吗?”
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方向已经清晰。
星野看向小雨,看向阿杰,看向控制室里每一个技术人员。他们的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是……一种准备好了的神情。七年,他们建造了这一切,他们研究了远古信号,他们直面了内心黑暗,他们创造了连自己都惊叹的东西。现在,是时候看看这些积累,在真正的宇宙尺度上意味着什么。
“启动回应协议。”星野说,声音平稳,“但不是简单地说‘好’。我们要发送我们自己的邀请——邀请它们来看看昆仑,不是作为一个技术样本,作为一个活着的故事。把过去七年的关键时刻编码进去:我们从‘几何之源’学到的第一课,我们与‘时空编织者’的第一次对话,我们面对暗面时的挣扎与突破,还有……此刻,我们站在这里,决定回应这份邀请时的犹豫与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我们的问题。很多问题。关于它们是谁,关于那个‘更大的结构’是什么,关于宇宙中还有多少这样的邀请在进行。如果这是共创的开始,那么提问和回答应该是对等的。”
命令被迅速执行。光之穹顶的几何纹路开始重组,形成一种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流动模式——那是昆仑的故事被翻译成的光之语言。阵列的能量输出被精确调制,将这个故事以多重谐波的形式,定向发送向柯伊伯带边缘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
发送完成后,控制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回应,或者,等待沉默。
星野走到窗边,和小雨并肩而立。窗外的光之穹顶依然温柔地笼罩着基地,但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防御工事或科学装置。它是一个文明的发声器官,一首正在吟唱的自传诗,一封写给未知宇宙的、充满问题但不再恐惧的邀请函。
“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回应?”小雨轻声问。
“我不知道。”星野诚实地说,“但无论回应是什么,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件事:我们不再是那个只敢发出微弱信号、然后紧张等待的文明了。我们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未完成但真实的本作。这就够了。”
远处,不周山的虹彩在夜空中流转,今晚它呈现出复杂的螺旋结构,像是无数个“几何之源”的二十面体在同时旋转、交织、衍生出新的形式。
而在更深邃的星空中,在柯伊伯带的边缘,黑暗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苏醒。不是威胁的迫近,不是测试的继续,而是一个古老的、擅长编织现实的存在,正在阅读一封来自年轻文明的、用光和故事写成的信。
宇宙的对话,从来不只是技术或力量的交换。它是一个个未完成的本作,在黑暗中寻找彼此,试图共同回答那个最古老的问题:当意识遇见意识,当创造遇见创造,会诞生什么?
答案,正在被书写。
而昆仑,这个月球上的小小光点,刚刚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