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海风旧梦(2/2)
“桐桐,尝尝这个,很鲜甜。”
“这个冰淇淋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芒果味。”
“看,那边有卖贝壳风铃的,我去买一个挂在你房间窗边?”
我偶尔会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拿起食物,小口地、机械地吞咽。味道如何,我并不在意,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对于他买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贝壳风铃、珊瑚手串、会发光的海星夜灯——我只是瞥一眼,便移开目光,没有任何兴趣。
我的沉默和疏离,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试图靠近都挡在外面。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开始变得勉强,眼底时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烦躁。但他依旧忍耐着,依旧每天带我来沙滩,依旧尝试用食物和小物件唤起我的“兴趣”或“记忆”。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看似麻木顺从的外表下,我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我在观察,观察这座陌生的城市,观察这里的交通、码头、人流。我在听,听人们交谈的口音(是某种我听不懂的方言和普通话混杂),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和旅游信息。我在记忆,记忆从别墅到沙滩的路线,记忆附近有哪些店铺,记忆每天涨潮退潮的时间。
海宁是岛,四面环海,这看似是另一座更大的、更温暖的“孤岛”。但这里人多,交通相对便利,有机场,有码头,有通往其他岛屿和大陆的船只。比起那座与世隔绝的湖心城堡,这里的“囚笼”似乎有了缝隙。
秦远山以为阳光、沙滩、人群能治愈我的“抑郁”和“失忆”,能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甚至可能“想起”他编织的那些“美好过去”。
他不知道,每一次海风吹拂,每一次海浪拍岸,都在我心底那个无声的地图上,添上一笔。
我依旧频繁地做梦。梦里的男人身影似乎清晰了一些,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他会在我被噩梦惊醒时,在虚无中轻轻拥住我(那感觉真实得可怕),会用那种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别怕,我在。”
醒来后,枕边空无一人,只有海潮声呜咽。
那个关于失去孩子的噩梦,也偶尔会袭来,每一次都让我心口绞痛,冷汗涔涔。秦远山有一次撞见我梦魇惊醒后默默流泪的样子,他试图抱住我安慰,被我猛地推开。他当时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们的关系,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他扮演着体贴入微、不离不弃的男友,而我,是一个封闭自我、需要耐心呵护的失忆病人。
直到那天下午。
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沙滩上“消磨时光”。我靠在躺椅上,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似睡非睡。秦远山离开了一会儿,说是去给我买一种特色的椰子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阵海风吹来,掀起了我盖在腿上的薄毯,也吹落了我随手放在旁边小桌上的草帽。我弯腰去捡,帽檐滚了几圈,停在一个正在堆沙堡的小女孩脚边。
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穿着草莓图案的泳衣,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她捡起帽子,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用稚嫩的、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阿姨,你的帽子掉了!”
那一瞬间,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层层包裹的冰壳。我仿佛看到了梦里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小的影子……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有这么大了吧?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猝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噩梦都要清晰、剧烈。我张了张嘴,想对小女孩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女孩的妈妈快步走过来,歉意地对我笑了笑,拿过帽子还给我,拉着女儿走开了。隐约还能听到小女孩稚气的声音:“妈妈,那个阿姨怎么哭了?”
我低下头,紧紧攥着那顶草帽,泪水大颗大颗地滴在鲜艳的鹅黄色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海风很大,吹得我长发凌乱,却吹不干脸上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停在我面前。
秦远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透明杯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椰子冻。他看到了我满脸的泪痕,和手中被攥得变形的草帽。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将椰子冻放在小桌上,伸手想替我擦眼泪。
我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幅度之大,让草帽再次掉落在地。
他的手僵在半空。
四周是热闹的沙滩,孩子的嬉笑声,情侣的私语声,海浪的哗哗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膜,传不进我的耳朵。世界在我泪眼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秦远山那张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脸,和我自己那颗破碎的、无声哭泣的心。
他没有发怒,只是慢慢收回了手,捡起地上的草帽,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沙粒。然后,他站起身,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有些疲惫: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我跟着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那栋白色的别墅。身后,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海风吹在身上,带着白日的余温,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座阳光下的“囚笼”,比那座冰冷的湖心城堡,更让我窒息。
我必须离开。
必须。
在我彻底被这虚幻的温暖和真实的绝望吞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