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七(一)(2/2)
愚弟因双目昏花,难以书写小字,纵是至交密友亦需请人代笔。来示洋洋洒洒数千言,情意文采相得益彰,愚弟远不能及。
舍弟温甫熟谙史籍,见解超卓,突遭此难,令人痛彻心扉。阁下与筠仙、漱六皆属至亲中擅文墨之人,日后恳请各位撰文追念,以彰其忠贞节义,存殁俱感隆情。时局纷纭,聚散无常,尚祈时常赐教,殷切企盼。待前案了结之后,尤望速寄信函告知。
南河工程向来每年绘制图册,以朱笔标注呈报御览。昔日鄙人在工部任职时曾取得一份。不知现今是否仍循例进呈?自黄河北徙以来,洪泽湖日渐淤塞,垦田格局又生变化。恳请代为寻访擅长绘图者,绘制南河全图一份惠寄,并将阁下亲自经手之处以签条注明,深为感荷。
与李希庵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先前收复武昌、九江,乃是令兄迪庵公不世功勋;收复湖口,则是迪公与杨厚庵、彭雪琴三人共铸的功业。这也是我心中积郁的遗憾得以稍获宽解之处。现派遣张凯章攻打景德镇,不仅是为保全江西腹地,实际更是为固守湖口考量。倘若湖口再有闪失,则不仅我与杨、彭诸位壮志难伸,即便迪公与塔齐布、罗泽南诸君亦将含愤于九泉之下。
二十六日上呈移师清剿景德镇的奏折,二十八日接到朝廷谕旨,其中论及增援安徽军务,也提及景德镇防务。现将谕旨抄录呈阅。日后国藩复奏时,将陈明本部当由景德镇进军兼顾彭泽、湖口,以保全九江屏障。预计开春后国藩亦将移驻饶州、彭泽一带,先稳固长江南岸防务,再商议北岸进军。目前暂不分兵驰援湖北。唐义训久病两月有余,屡次病危,现今仍不能下地行走。其所辖营伍亦非精锐之师,亟待严加整训。我欲为迪庵公撰写奏章彰其德行,望将近来情事详细告知,此事至关重要。
复左季高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七日
收到您的来信,已悉知一切。迪庵殉国之事何须置疑?便是舍弟温甫与筱石、篁村、龙臣、怀轩诸君捐躯,又何须置疑?湖北两封奏报皆作模棱两可之辞,实是阅历未深之故。战败后若主将尚存,不消半日,溃兵便如蚁附膻般聚拢喧哗。李续焘驻扎大营后路要冲,竟不禀报便先行撤退;赵克彰坐视三河危局而不援;杨得武败退后始终不至希庵营帐请罪。此等行径实在可恨!您说我哀悼舍弟与迪庵是为不达观,此役殉难的湘军子弟已逾六千,怎能不痛彻心扉?又怎能不痛恨那些背弃同泽之人?
国藩已定于正月初旬移师饶州,将在彭泽、湖口等处择地驻扎,意在巩固湖口防务,为浔江两岸形成策应之势。若润帅、希庵有意让我移驻北岸,也并非难事。徐州、归德、曹县失守的消息是否属实?捻匪气势日渐猖獗,时人认为其危害更甚于洪杨之乱。山东、河南两省官员不重吏治,依附叛乱的百姓日益增多。来函提及要我军筹建马队,此议确属当务之急,此事我向来有所用心。
楚地民风柔弱不耐劳苦,恐怕终究难当大任。南方马匹也显矮小,远不及河北及塞外良驹。若论人马耐劳程度,终究以蒙古各部最为出色。东三省之中则以吉林、黑龙江为佳。盛京一带的人才近来稍显浮滑趋利,风气已然改变。我楚地水陆各军士卒大多不耐艰苦,实为明显短板。将帅们也多是宽厚待人,缺少果决肃杀之气。来信提及罗泽南、李续宾晚年治军失之宽纵,其实这不仅是罗李二人的问题。
乾镇、河溪等地若有精壮兵勇,我想调集千人加以操练。不必配备统领将领,只需千总、把总数人分头带领。抬枪鸟枪若能操练得迅捷精准,无论转战南北,驰骋山野,终究是可倚仗的力量。当初吴翔冈在金瓶岭训练的枪手,如今所剩无几,都已分散到各军之中。若能操练千名专精枪械的兵士,便不必忧虑兵力分散。陈德园所部原系胜保将军调遣,终究要归还其麾下,不便倾尽全力操练这批人马。
与李竹浯咸丰八年十二月初八日
近来我其他方面都还好,只是眼疾日益严重,灯下已经不能写字了。三河镇的变故,尤其令我悲痛感怀。早年曾立志着书立说,自从投身军旅以来,这个念头早已搁置。但也不敢就此完全抛下诗书学问。每日稍得闲暇,便会取出班固、司马迁、韩愈、欧阳修等诸位文章大家的作品,这些都是往日深深喜爱的,重新温读研习,借此修养心性、凝神静气。谨以此告慰关心,其余不一一细说。
致官中堂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九日
接连收到从浔阳、湖口传来的军报,得知都兴阿与鲍超将军接连取得大捷,逆贼陈玉成已不敢继续进犯。您运筹帷幄周密部署,使危殆局势转危为安,实在令人由衷钦佩欣慰!
收到和春大帅咨文,称陈玉成已打通安庆、潜山、太湖一线,正全力向上游进犯。此事特报于阁下知晓,这或许是宿松战役尚未展开时的部署。近来听闻江苏徐州、河南归德、山东曹县相继失守,捻军主力应当已向北流窜。湖北若能趁此时机选拔将领操练兵马,全力巩固防务,即便敌军再度来犯,也无须忧虑了。
我计划在新年正月初旬将大营移驻饶州,选择湖口、彭泽等地驻扎,先巩固长江南岸防务,为九江提供屏障。倘若江北军情紧急,待与阁下商议后渡江移驻也并非难事。湖南此前上奏的折子,已奉旨命我斟酌复奏,近日即按愚见具疏陈述,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复胡宫保咸丰八年十二月十九日
收到您的手书,已恭敬阅知。迪庵公与筱石的忠骨均已寻获,实在令人欣慰!关于舍弟温甫的遗体,承蒙希庵亲家多方派人找寻,更不惜花费重金,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是遗体无人能够辨认,终究担心难以确认。现特派杨名声、杨镇南、张吟三人,并朱副将营中曾从贼营来投的两人,一同前往寻找。恳请希庵亲家致信霍山王县令,务必设法寻得熟悉情况的向导,带领这五人中的一两位,亲赴三河战场旧址仔细辨认,以期必定找到。感激不尽!
听闻都兴阿、鲍超近来有兵分三路进剿的提议,眼下我军只宜固守,难以谋求进攻,还望官保前辈严令制止。江北军务,非有数千马队不能奏效。日前与李鸿章商议,可调拨察哈尔战马三千匹,由上驷院派遣专员押送至湖北。亳州一带尚有善于骑射的壮勇可招募,称为马勇。如今德兴阿、胜保两位统帅也是同样调取口北战马,招募淮北勇士。将来马队作战终究非我湘军所能擅长,自当参照此法办理。吉林、黑龙江马队听闻已通令停止调遣。官保或可商请湖广总督,奏请调拨察哈尔牧厂马三千匹来鄂。我也准备命李鸿章招募马勇千人,先行试办操练事宜。
调拨察哈尔马匹一事,确实刻不容缓。若正月上旬奏报朝廷,三月底马匹即可抵达湖北,届时分配教练,五月便可成军。倘若明年春季陈玉成不向北进犯,湖北境内无战事,我军便能趁此间隙专心操练。由我承担教练之责,舒多负责战阵指挥。待夏秋之际马队练成,我军气势必然日益雄壮,便不惧敌军进犯武汉。三千匹马匹再不可减少,以两千匹训练新马队,与舒多原有部队互为补充,其余一千匹安排在黄州、德安等地游牧放养,以备补充更替之需。大体而言北岸需驻兵三万,南岸一万,水师一万,皆属必要配置。以上安排是否妥当,仍请指示。
复胡宫保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日前接到黄州来信,得知您将前往宿松。先前收到希庵书信,得知他计划于正月护送迪公灵柩回湖南。若希庵未能立即启程,您前往宿松小住数日便返回,尚无不妥。但若希庵确实迅速启程,则您不宜离开黄州进入安徽。石牌、潜山、太湖等地贼寇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在窥伺武汉。若您率数千精兵驻守黄州,辅以水师控制长江汉水,纵使二十万贼寇来犯,武汉三镇与黄州仍有保全之机。倘若您前往宿松,往返二十日间恰逢宿松、太湖贼情生变,届时您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境,黄州守军军心亦恐动摇。特此急函商议。建议您坐镇黄州,稳练水陆兵马,坚守不动。纵使下游战事不利,武汉三城与黄州亦能如泰山矗立。
与张凯章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您用兵谨慎周密,我深感欣慰。勘察地势乃军务首要,旗长中可有善察地形之人?若无得力人手,还请您亲自查勘方能放心。切不可偏信当地乡民之言作为依据。景德镇若战事顺利,似应赴婺源协剿一次。亦望预先探明沿途路径。若能将这两处贼寇剿灭,我军便可挺进江畔与水师会合,两湖军务即可畅通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