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巨浪”之源:渤海湾畔的“地道战”(2/2)
“小陈,你是科班出身,理论扎实。咱们需要你的计算,需要你的严谨。”
“但咱们也需要,”他指向那些满身泥浆的工人,“需要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土智慧。”
小陈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滴从坑顶滴下来的泥水。
“今天下午,”彭总工看向所有人,“第一次全系统联试。锅炉升压,模拟弹上架,咱们……试试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动。”
没人欢呼。
大家只是默默散开,回到各自岗位。
小陈也走了,他要去重新核算压力数据——虽然他知道,那台老锅炉根本不可能完全按理论值运行。
石头站在原地。
他看着彭总工走到那个老焊工身边,两人蹲下来,对着管道接口指指点点。老焊工从口袋里掏出个油腻腻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各种规格的垫片、螺栓。他挑了几个,比划着。
“小楚。”
彭总工回头叫他。
“你学控制系统的,对吧?”
“是。”
“去那边,”他指着一个临时搭的棚子,棚子里有几台仪表,仪表盘上的玻璃裂了好几道缝,“熟悉熟悉设备。下午,你负责记录发射筒内部压力曲线。”
石头点头。
他走向那个棚子。
脚下,泥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空气里,海腥味、铁锈味、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食堂的味儿?像是炖白菜,但肯定没什么油水,寡淡寡淡的。
他掀开棚子的帆布门帘。
里面坐着个人,正在摆弄一个示波器。那人抬起头——是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
“新来的?”她问。
“楚援朝。”
“我叫周晓梅。”她让开位置,“这示波器有点毛病,时好时坏的。你懂这个吗?”
石头蹲下来看。
示波器的外壳上有好几个凹痕,像是摔过。旋钮松了,轻轻一碰就跑位。
“我试试。”他说。
他开始检查线路。
周晓梅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坑底传来的、隐约的敲打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是自愿来的吗?”
石头手一顿:“……是。”
“我也是。”周晓梅轻声说,“我爸是船厂的八级工,他说这儿需要人,我就来了。”
她顿了顿:“来了才发现……跟想的,不太一样。”
石头没接话。
他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
“不过,”周晓梅又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石头抬起头。
从棚子的缝隙里,他能看见坑底那个巨大的钢铁台子。
简陋,粗糙,甚至有些……可笑。
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像一头沉睡的、尚未成型的巨兽。
下午三点。
锅炉开始升压。
巨大的、老旧的船用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老牛在喘息。蒸汽管道开始颤抖,接口处发出“滋滋”的漏气声——工人们赶紧上前,用浸湿的棉纱堵住。
压力表指针,缓慢地、颤抖地,向上爬升。
五个大气压。
八个。
十个……
“停!”彭总工大喊。
指针在十一点五的位置,剧烈抖动,不再上升。
“就到这儿!”他挥手,“准备发射!”
模拟弹被吊装进发射筒——那只是个配重的铁疙瘩,外形像导弹,但没有发动机,没有控制系统。
“就是听个响,”彭总工对石头说,“看它能不能顺利出筒。”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
坑底只剩下那个钢铁台子,还有……死寂。
彭总工举起手。
然后,猛地放下。
操作员扳动阀门。
高压蒸汽沿着管道狂涌,发出尖利的啸叫。整个钢铁台子开始剧烈震动,螺栓“嘎吱”作响,木板支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
“砰!!!”
一声闷响,像大地打了个嗝。
模拟弹从发射筒里冲出来,但……歪了。它没有笔直上升,而是斜着飞出去,撞在坑壁上,又弹回来,在泥浆里滚了几圈,停下。
没飞起来。
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扑腾一下,就死了。
坑底一片寂静。
只有蒸汽泄漏的“嗤嗤”声,还有……不知道谁,轻轻叹了口气。
小陈脸色惨白。
几个年轻工程师低下头。
老工人们默默看着,没人说话。
彭总工站在原地,看了那个躺在泥里的模拟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在空荡荡的坑里回荡。
“好!”他拍手,“至少证明,它能动!能动,就是第一步!”
他转身,脸上都是泥,但眼睛亮得吓人:
“都愣着干啥?检查设备!分析数据!看看为啥歪了!明天,咱们再来!”
人群慢慢动起来。
石头走到仪表前,记录下那支颤抖的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压力曲线。
曲线很难看。
但确实,是一条曲线。
他抬起头。
棚子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海风从坑顶灌下来,冷得刺骨。
远处,渤海湾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